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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周瑛歎息:「殿下,我承認,魯王從房州寄來的信件,的確是我請馬宏幫忙放在陛下案前,讓陛下便於察看的,可那是因為當年我在禮部任職,手下官員謄抄明經科選官的名單,誤將兩個相似的人名抄錯,當時魯王正好掌管禮部,他聽說了我的請求之後,在宮門下鑰之後,還設法入宮,將名單追回來,免於隔日聖旨下發,釀出事端。」

  「這一番人情,我一直承念在心,後來魯王一家因罪被流放,在公,我無法求情,在私,陛下與魯王,畢竟是父子血緣,我讓馬宏幫這個小小的忙,並不違背我的良心,也不違背國法。至於工部的差事,陛下本來就對魯王沒有抱過高的期望,魯王不功不過,于陛下而言,已是意外之喜,又豈是我們能夠預料的?」

  齊王淡淡道:「那陳無量案呢?此案時隔多年,監察禦史蘇渙一家因誣告被流放,很多年前,刑部的人就報上來,蘇渙一家都死絕了,為何陛下還能找到他的幼子蘇長河來擊鼓鳴冤?當年到底是誰暗中保下了蘇長河的命,讓他派上用場的?」

  他的聲調越來越高:「又是誰收集了陳無量案的證據,通過衛王,上呈給陛下?除了在場各位,誰還有能耐辦到這些嗎?啊?!不錯,我的出身是不如故太子高,我不是皇后嫡出,但我母親安氏,也是書香門第清白之家,我的妻子宋氏,出身洛州宋氏,也是你們世族的一員。而我大哥呢?他生母是誰?是個連名分都沒有的深宮賤婢!他那三任王妃的出身就更可笑了,第一任是小吏之女,第二任是跟隨先帝起兵的商賈之女,第三任呢,武將出身,父母死絕!」

  張嵩:「殿下,如今當務之急,是請出陛下來主持大局,若衛王當真謀反,魯王當真已經身遭不測,擔當起平叛重擔的,唯有殿下一人,殿下何必還在這裡與我們糾結這些陳年舊事?」

  說實話,這些年,齊王收買人心的事情的確沒少幹,朝中為他說話的也大有人在,像禮部尚書盧容,因與齊王結為兒女姻親,也已經成為鐵杆的齊王黨。更因齊王娶了宋氏的女兒,同樣有不少世家站在他那邊。

  但包括周瑛在內的很多人,也早就看出來了,如果文德帝想立齊王,在賀泰沒回京的時候就已經立了,不至於這麼多年遲遲未決。

  齊王的確禮賢下士,但他的禮賢下士是帶著強烈的功利性的,並非像故太子那樣,當真生性慈和,從這一點來說,賀泰的性情反倒更似故太子。這也是當時齊王竭力拉攏,卻依舊還有不少人不肯支持他的原因之一。

  而文德帝立魯王的原因就更多了,許多人私下沒少討論,但周瑛覺得,這裡頭還有一個更深層,更重要的原因。

  世家門閥制度屹立數百年不倒,歷朝歷代每任皇帝都試圖壓制世族的權力,然而因為世族在財富和學識壟斷上享有的優勢,寒門出身的官員寥寥無幾,朝中過半官員都是世家出身,他們與皇權的博弈從未停止過,雙方總是在互相制衡又互相妥協的道路上蹣跚前行。

  三子之中,唯有賀泰,與世家牽連瓜葛最少,他若登基為帝,才能最能堅定將文德帝制衡世家的策略推行下去的人。

  齊王對文德帝的決定深懷怨念,心中又有謀害父親的惶恐,在這等風雨飄搖,勝負未決之際,免不了需要將情緒發洩出來,如今盡數傾吐,又被張嵩一說,他慢慢冷靜下來,逐漸恢復以往的鎮定:「張尚書說得不錯,這些年來,我對待諸位,禮數周到,從未怠慢。眼下陛下將大權交給我,太廟那邊,我已派李寬前往平叛,相信很快就有好消息傳來。事到如今,各位也該做出一個選擇了。」

  齊王環顧四周,目光從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在場沒有傻子,大家也許想不到皇帝已經遭遇不測,以為他只是被軟禁起來,或者重病不起,被齊王趁機監禁,但眾人也能猜到大概發生了什麼。

  對齊王而言,如果在場這些人能支持他,默認這場政變,那麼只要太廟那邊的局面也穩定下來,事情就可以算是圓滿結束了,來日史書上,寥寥數筆還是長篇大論,那是以後的事情了。

  「我希望,你們的選擇,不會令我失望。」

  現在宮裡有程悅在,基本局面還能控制下來,大部分士兵隨波逐流,紛紛投降,就算還有一些忠於季嵯的人不肯聽命,也已經是強弩之末,翻不起什麼風浪。

  宮外,如果現在魯王和衛王已死,那麼皇帝膝下的皇子,就剩下齊王一位,不管他以什麼樣的方式上位,都不再重要。

  眾人面面相覷,場面一時陷入尷尬的沉寂。

  吏部尚書曹亮左右看看,直起身體,又遲疑片刻,終於起身步出,走到大殿正中,然後跪下,伏首。

  餘下戶部尚書張嵩,面露怒容;兵部尚書范懿,神色鐵青;太常卿劉思齊,面容蒼白;宰相周瑛,閉目不言,神態反應,各有不同。

  但無一例外,他們心中,必然波瀾起伏,天人交戰。

  然而齊王還來不及高興,程悅就匆匆闖進來了。

  他原是一臉緊張,但在看清殿內各人之後,程悅立馬放慢了腳步,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對齊王使眼色,一面拱手道:「殿下,臣有事報。」

  齊王皺了皺眉,還是起身與他走出去:「難道宮內的殘餘叛逆,你還沒有肅清?」

  程悅壓低了聲音:「魯王衛王都沒死,他們被李寬救下,正朝宮城而來!」

  齊王臉色一變。

  ▼第64章

  沉沉夜色終於迎來一絲曙光。

  當第一抹晨曦在天際嶄露,丹鳳門後,馬蹄聲由遠而近,一大隊人馬朝禦橋而來, 直奔宮城右側, 位於第一道宮牆的昭訓門。

  賀穆騎著馬,落在在賀泰與李寬等人之後, 舉目眺望遠處巍峨依舊的宮城。

  不知怎的,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昭訓門城樓上出現的身影吸引時, 賀穆的目光卻落在第一道宮牆上那些焦黑斑駁的痕跡。

  薛潭似乎注意到他的視線,在旁邊道:「那是前朝末帝時期,亂民放火燒宮, 在宮牆上留下的焚燒痕跡。」

  這道宮牆屹立了多久, 就見證了多少人事興衰,而今,它又要再一次迎來劇變。

  勝負未知。

  誰能最終成為這座宮城的新主人?薛潭在心底詢問自己。

  然而, 他也不知道答案。

  城樓之上,一名禁軍對著城樓之下的眾人喊話:「陛下有命,宣賀泰、賀繪、李寬等,解兵入宮覲見,其餘人等,在宮外等候旨意!」

  聲音穿透晨光,在偌大宮城內遙遙回蕩。

  賀泰幾人對視一眼,李寬也高聲道:「陛下旨意何在?沒有看到陛下旨意,恕臣等無法從命,請陛下現身一見!」

  很快,城樓上以繩索懸掛一樣物事緩緩懸下。

  在李寬的示意下,一名士兵策馬上前,將其帶過來。

  李寬打開卷軸,掃了幾眼,又遞給賀泰。

  白紙黑字,還有玉璽蓋印,如假包換。

  李寬揚聲道:「我等聽說宮中有人裹挾陛下,意圖不軌,故而前來救駕,陛下若無恙,還請龍顏現身,好讓我等辨知聖旨真偽!」

  城樓之上,齊王冷笑一聲,揚手讓禁軍士兵繼續與城下對話。

  士兵:「聖旨上玉璽加印,清清楚楚,爾等竟敢質疑真偽,莫非真如陛下所料,魯王、衛王勾結鎮遠侯李寬,企圖逼宮奪權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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