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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賀泰:「您方才也說了,周相年事已高,不知在他之後,有誰可為相?」

  皇帝:「戶部尚書張嵩,是周瑛門下弟子,行事與他如出一轍,若為相,也是個甘草宰相,兵部尚書范懿,為人剛直,在六部任上尚可,若要調和陰陽,統禦百官,就容易操之過急,武威侯張韜,倒是個不錯的人選,但現在震懾突厥人離不開他,這些人,都各有優劣,如何取捨,還要看你。」

  這說了等於沒說啊,賀泰苦著臉應是。

  見賀泰不安神色,皇帝又是暗暗歎了口氣,生怕兒子聽不懂,不得不逐一教他:「前些年國庫虛耗過度,眼下已拿不出錢支持一場戰爭,西突厥有真定公主在,幾年內可保太平無事,東突厥或蕭豫,任何一方入侵,有張韜與陳巍等宿將在,可保無礙,但如果是兩者聯合起來,就有些棘手了。」

  賀泰提起一顆心:「還請陛下教我!」

  皇帝:「能和,則和。五年內儘量不要輕啟戰端,如此方能休養生息,養精蓄銳,因為南方也不大太平,南夷首領歸義夫人去世,據嶺南道呈報上來的奏疏,南夷現在已經分裂為三部,一部為歸義夫人的兒子所統領,另外兩部,則各有新的首領,若歸義夫人那一部能統一其它三部,再與其母一樣,向朝廷稱臣,自然最好不過,如果不能,你也得做好朝廷出兵的打算。」

  賀泰張了張口,語調有點乾澀:「是……」

  皇帝掀了掀眼皮:「你是不是覺得,朕留了個爛攤子給你?」

  賀泰忙道:「沒有沒有,臣定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期望!」

  這個「爛攤子」丟給誰,誰都求之不得。

  皇帝咳嗽起來,賀泰趕緊為老父撫背揉胸,過了好一會兒,皇帝方才順過一口氣。

  「當家不容易,當一個大國的家,更不容易。」

  皇帝並不認為賀泰現在已經具備了為人君王的合格資質,但他卻不得不開始著手安排後事。

  賀泰:「是,在您治下,國家蒸蒸日上,百姓得享太平,這些都是您的豐功偉績。」

  皇帝並沒有反駁,他自問在位期間,的確盡力了,只因前朝末年,皇帝昏庸無能,信用宦官掌權,宦官又與世家高門內外勾結,以致於民不聊生,烽煙四起,十戶九空,本朝建立之後,經高祖皇帝與他兩代的治理,能有如今局面,已是不易。

  「你膝下的幾個兒子,各有長處,又能獨當一面,這自然是好事,但他們既已成年,個個能幹,都留在你身邊,反是不好,如齊王衛王,朕現在就有些後悔,當年沒有讓他們各自去地方上出任實職,大郎二郎他們,你可想過如何安置?」

  賀泰:「大郎既然居長,理應實至名歸。二郎喜歡舞刀弄棒,就讓他去軍中磨煉,三郎五郎他們,如今已經嶄露頭角,往後也可以輔佐大郎左右,七郎年紀尚小,還不著急,唯有四郎,成日無所事事……」

  文德帝打斷他:「你已認定大郎,再不更改?」

  賀泰愣了一下,遲疑道:「不瞞您說,王妃已答應將大郎認在她的名下,雖說王妃親生的孩子必然是嫡出,但那孩子必然與大郎年齡相差太大……」

  文德帝知道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就直截了當道:「朕說的,非是裴氏所出的孩子,而是二郎、三郎、五郎。」

  賀泰:「這、這……雖說三郎與五郎的確能幹,但他們非嫡非長,若將他們立為繼承人,大郎與二郎他們又置於何地呢?屆時恐怕會平地生波,兒子從未如此想過!」

  文德帝又問:「若三郎五郎功高蓋主,大郎心生不滿,又當如何?」

  賀泰瞠目結舌:「三郎他們兄友弟恭,又同曆患難那麼多年,想必不會像您說的這樣……」

  但這世上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的人又何曾少過?皇帝很想這樣問。

  在他看來,長子根本尚未做足登基為帝的準備,隨便一個問題,都能將賀泰問得啞口無言。

  罷了。

  也許是他將人心想得太壞,史書上同樣也有手足情深的記載,賀穆他們未必就做不到。

  文德帝合上眼,心道罷了,他眼看壽命將近的人,也管不了那麼多身後事,哪怕貴為帝王,能統禦生前萬民,難不成還能管得了江山社稷的氣數?

  君不見秦皇漢武,誰不想長命百歲,王朝代代相傳,可最終又如何?

  文德帝並非徹底看淡紅塵的人,他尚有許多事情想做,尚有許多雄心壯志,奈何現在命不由己,他不得不如此勸慰自己。

  「欽天監與禮部擇好了日子,三個月後,也就是元月正旦,太廟告祭。又三日,行太子冊封儀式,原本朕應該親自帶你去太廟,但如今朕身體不適,就由盧容代行其職吧。」

  ……

  臨近新年,家家戶戶都忙碌起來。

  小老百姓奔波一年,也只為了年關的時候飯桌上能有酒有菜,稍微豐盛一些,高門大戶雖不用為此煩惱,但府內同樣張燈結綵,為即將到來的正旦做準備。

  尤其魯王府,雙喜臨門,裴王妃特地給府內婢僕都發了雙份薪俸,除此之外,卻反倒讓眾人減少宴請行樂,宋氏自然沒有二話,她娘家本就不在京城,賀秀的妻子小陸氏卻頗有微詞,她性子活潑外向,又從小在長安長大,不可能像宋氏那樣願意一天到晚都待在府裡。

  終於,在小陸氏帶著賀嘉出門赴了臨安公主的盼春宴回來之後,裴王妃將內宅女眷都叫到一塊兒,說明魯王即將冊立太子,但一日未行冊立典禮,一日就名不正言不順,這種時候更要低調行事,不能給人留下把柄,影響了魯王的前程。

  賀嘉面薄,被說得臉色一紅,主動認錯:「母親說得是,是我們思慮不周,我往後再不出去了。」

  裴王妃斂了冷肅,和顏悅色道:「不是讓你們不要出去,平日裡你們出去交際玩耍是好事,我巴不得你們多往外跑跑,也免得待在家裡悶,但如今非同以往,莫說陛下如今龍體有恙,殿下也未正式冊封,哪怕將來入主東宮,也更要謹言慎行,方為東宮表率。」

  賀嘉:「母親說得是。」

  宋氏也道:「謹遵母親教誨。」

  事關一大家子的前程命運,小陸氏自然不敢再說什麼。

  旁邊的袁氏,則是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她本來也沒出門,只是自從賀泰迎娶了裴王妃,袁氏大病一場之後,就變得越發沉默寡言,非不得已,絕不開口。

  裴王妃說完話,便讓她們各自散了,小陸氏與賀嘉要好,就一道去了賀嘉屋裡。

  回想方才一幕,小陸氏忍不住抱怨:「新年將近,處處都有宴樂,難道咱們府裡大過年的,也不舉宴了?」

  賀嘉道:「其實王妃說得也有道理,陛下現在身體不好,我們卻在外頭尋歡作樂,未免有失孝道,嫂嫂今年就忍過這一年吧。」

  小陸氏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見賀嘉將旁邊繡了一半的嫁衣拿起來端詳,便打趣道:「堂堂樂平縣主,要什麼有什麼,竟還得自己繡嫁衣,說出去實在是奇事一樁了!」

  賀嘉伸手去推她,臉頰飛紅:「嫂嫂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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