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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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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留了一把絡腮胡,把臉都遮去大半,唯獨一雙眼睛透著靈動灑脫,稍稍能看出些特質來。 楊鈞盯住他面前那幾個酒罈子,一臉不爽:「我覺得他看我們的眼神,像在看冤大頭。」 二人走過去,薛潭還熱情地起身迎接,對賀融笑道:「我等了你一上午,還以為你要食言了!」 楊鈞沒好氣:「明明說好請石凍春的,你卻叫了雙福到,待會兒我們可不會付賬。」 薛潭笑盈盈:「那也無妨,反正我知道三公子家住何處,到時候上門討要酒錢就是。」 楊鈞跟人生意往來,也見過不少無賴厚臉皮,卻沒見過一個把厚臉皮發揚得如此光明正大的。 他們倆說話時,賀融已自顧自倒了一杯,拿起來嗅了嗅,不明白為何有人如此嗜酒。 他低頭淺嘗一口,微甜,但更多泛著酸,賀融是喜好甜食,但不喜歡酒水的味道,皺了皺眉,還是擱下。 「你每次就這樣醉醺醺地去當差?」賀融問道,有點不可思議。 上回薛潭說自己是孟學士的學生,他就知道賀融一定會去打探自己的身份,聞言也不意外,笑嘻嘻道:「鴻臚寺差事少,我又不需要上朝,只要每日將差事完成便是。喝酒不會誤事,多喝點有什麼不好?改日我與三公子一道出使西突厥,路上若是少了酒,我還不習慣呢!」 「……」賀融靜默了好一會兒,確認自己的耳朵沒有出毛病:「我何時說過要與你一起去西突厥?」 薛潭挑眉:「你知道鴻臚寺典客署的職責嗎?」 賀融:「掌四夷朝貢,給賜送迎外賓,但東、西突厥不是外賓,也不會吃你這一套的。」 薛潭有些得意:「我會突厥語,我敢說鴻臚寺中,沒有人比我更瞭解突厥習俗了。」 賀融一怔:「就算如此,你為什麼要去西突厥?人人都說我在嘩眾取寵。」 薛潭:「我也聽說了,他們還為你取了別號。」 賀融:「……這句可以不用加了。」 薛潭一笑:「聽說陛下年輕時,性情外放,鍾愛冒險,哪怕如今上了年紀,本性總還留著一些的,這等成敗未知,火中取栗的建言,他十有八九是會答應,而且就算失敗了,對朝廷也沒什麼損失。而我呢,我也想博一個前程,說不定將來還能留名青史呢?」 楊鈞撇撇嘴:「靠喝酒留名吧?」 賀融看著薛潭,似在打量他的話到底可信度有多少,薛潭也不遮遮掩掩地任由他觀察,一面舉起手中杯子,主動碰了碰賀融身前的酒杯。 「三公子意下如何?」 賀融:「如果陛下答應了,我會請求陛下同意,帶你同行。」 薛潭咧嘴一笑:「多謝三公子,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 連喝了賀融三天的酒,還特地往貴裡點,賀融嘴上不說,心裡其實還是有點心疼的,他剛拿了楊鈞的分紅,轉頭就要將這分紅花得一乾二淨,要是薛潭言不符實,賀融想著到時候一定要讓賀湛去把人揍一頓,讓他還錢。 好在薛潭的確是有點本事的,他從鴻臚寺中搜羅了一堆西突厥的資料,重新謄寫一遍之後交給賀融。 本朝建國之後,與西突厥從未正式友好往來,從前都是以打仗的形式來打交道,這些資料多是前朝流傳下來的,因年代久遠,很難辨別真假,薛潭特地將存疑的地方一一進行注解,又加上自己的想法,讓賀融眼前一亮,覺得自己那幾頓酒,總算沒有白請。 這期間,賀融讓楊鈞去打聽薛潭家裡的情況,這本不是什麼秘密,楊鈞很快就打聽到了。 薛家自前朝出了位名臣之後,子孫幾代平庸無奇,加上改朝換代,薛家逐漸沒落,到了薛潭父親這一輩,已經是普通的耕讀人家,別人甚至都不知道他們祖上還出過這麼一位大名人。 薛潭自小頑劣,讀書寫字樣樣不行,攆雞捉狗樣樣精通,到了十歲上,他的母親去世,父親又另娶了新人,後母生了兒子,薛父就將滿腔父愛都傾注到小兒子身上,後母還打起讓小兒子繼承家業的主意,攛掇薛父與薛潭反目,薛潭年輕氣盛,不願將就憋屈,直接就摔門而出,分家自立。 也不知是不是為了賭一口氣,薛潭竟發憤圖強起來,還考了進士,在鴻臚寺當官,這本是一樁美事,按理說薛父知道兒子這麼爭氣,兩人也該和好了。 誰知薛家這一代祖墳冒了青煙,出息的孩子一個接一個。薛家小兒子,也就是薛潭那個異母弟弟,比他還更爭氣,晚了薛潭幾年考進士,不僅中了,還是頭名的狀元,如今在翰林院任學士,負責為天子起草詔書,可謂年少有為,春風得意。 薛潭的繼母也因此越發瞧不上薛潭,薛潭父子的關係自然沒能修復,反倒更加惡化,在鴻臚寺也不像在翰林院那樣被人看好前程,久而久之,薛潭還染上嗜酒的毛病,平日裡出門都要帶著酒氣。 這些事本不是秘密,當年薛潭的弟弟中狀元,京裡傳得沸沸揚揚,都知道了他們家這段往事,許多人就像現在嘲笑賀融不自量力一樣地嘲笑薛潭,說他不孝的也不在少數,這可能也是導致薛潭遲遲得不到升遷的原因。 賀融大約知道薛潭為什麼寧願冒險跟他去西突厥了,無非是蟄伏許久,心頭那一口氣還沒消。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澆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 從某方面來說,賀融覺得自己跟薛潭,的確是有些相似的。 皇帝那邊的旨意遲遲未下,轉眼就過了五月,時時有新鮮事物可以談論的京城人,漸漸淡忘了這件事,連茶餘飯後都不再提起。 賀融並不著急,他依舊有條不紊地準備一切,他與薛潭討論之後,都覺得皇帝極有可能同意出使的事,但天子有天子的考慮,所以還需要等待時機。 這一日,正好夏至,崇文館放了假,賀湛也輪到休沐日,兄弟幾人聽說京城東市有夏麥百戲看,就相約上街。 但他們還是低估了京城人的熱情,小小一個夏至,也非中秋元宵那樣的大節,街道上居然也接踵摩肩,人山人海,兩旁的小攤販掛滿了五色粽子和麥穗,還有的在摺扇上畫滿各種奇趣圖案,吸引小孩兒駐足觀看,目不轉睛。 因時下還有在夏至吃餅吃面的習俗,那些食肆面攤更是將這種熱鬧發揮到極致,打鹵麵、炸醬麵、麻油拌面,各式鮮香在空氣中混雜,哪怕原先肚子並不餓的,也不由得要咽口水。 更不要說還有各種去上香的,祭祀的,走親訪友的人,幾乎將所有街道都塞得滿滿當當,擠不出一點縫隙來。 賀穆他們萬萬沒想到京城的夏至會是這等場景,印象還停留在竹山縣時過夏至的情形,家家戶戶頂多應景吃一碗面之類,幾個人原是走在一塊的,結果一不留神就被沖散了,餘下賀湛掛心賀融腿腳不便,緊緊拽著他的胳膊,這兩兄弟僥倖還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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