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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賀融:「聽同窗說的,這裡初一十五都會舉行文會,平時也有許多文人墨客聚集,談詩論文,熱議時局,其中不少是今科取士的佼佼者,說不定可以交到新朋友呢。」

  他想幫父親物色一名可靠的門客,但這個人選卻不是那麼好找的,誇誇其談者排除,死記硬背者排除,滿腹風花雪月的更不行,放眼望去,十有八九,卻都是這樣的人。

  楊鈞不知他心中所想,聽見新朋友,不由嘀咕:我這老朋友還坐在你面前呢,你這就惦記起新朋友了。

  賀融好笑:「你今兒是怎麼了,接二連三呷醋,難不成開了胭脂鋪子,也學起姑娘家傷春悲秋了?」

  楊鈞發現自己的嘀咕竟被對方聽了去,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是隨口那麼一說。」

  賀融耐心與他解釋:「父親進工部辦差,兩眼一抹黑,手底下沒人不說,回來許多公文,他也需要有人幫忙打打下手,所以我過來轉悠轉悠,若是有那種往年落第,願意先到我父親身邊做事的可靠人選,就再好不過了。衡玉,咱們認識多少年了,我怎會喜新厭舊?你該信我。」

  楊鈞被他說得老臉一紅,忙道:「要麼我幫你留意留意,落第的才子必然會想著來年再戰,就算去賀郎君身邊應聘,待的時日也有限,六部之中,頗有些熟悉文書的老吏,像工部和刑部這些清水衙門,俸祿不多,油水也少,說不定他們更願意去賀郎君身邊做事。」

  賀融:「也好,那就有勞你了。」

  他們所在的位置,正是二樓雅座,旁邊欄杆圍成一個天井,樓下稍有動靜都會傳上來,一幫士人原先聚在下面,談論辭賦優劣,不知怎的,話題就轉到邊事上,說起涼州蕭豫反叛立國,個個痛駡蕭豫辜負朝廷恩德,勾結突厥甘為走狗。

  賀融專注聽了片刻,不由搖搖頭,那些人罵蕭豫,可以連篇累牘,不帶重複的詞兒,但說到如何平定邊患,消滅蕭豫,卻沒有一個能提出確切的法子。

  「看來我們來得不是時候,走吧。」他對楊鈞道。

  「一壺茶都未喝完,你怎麼知道自己來錯地方?」回答他的不是楊鈞,而是來自賀融身後。

  那人起身,沒有徵詢賀楊二人的意見,就直接坐了下來,笑盈盈道:「你想聽什麼,請我喝酒,我說給你聽,怎麼樣?」

  楊鈞皺眉:「閣下不問而坐,似乎有些失禮。」

  對方搖搖手指:「有能耐的人,總是比較瀟灑隨意。」

  賀融:「你知道我想問什麼?」

  對方道:「你剛才一直在聽樓下的人說話,他們談的是反賊蕭豫,你聽了半天,卻忽然要走,應該對蕭豫的話題感興趣,卻覺得他們談不到點子上吧?」

  賀融:「那不知閣下又有什麼高見?」

  對方道:「你要請我喝酒。」

  賀融:「好。」

  對方伸出三根手指:「隔壁的雲來酒肆,連請三日,我要喝從大食來的馬朗酒。」

  現在東西突厥與中原交惡,又有涼州蕭豫反叛,邊疆不甯,商路因此時斷時續,從大食進口的馬朗酒愈顯珍貴,簡直到了有市無價的地步,對方提的這個要求,簡直像在勒索。

  賀融嘴角抽搐:「……我沒錢,你愛說不說。」

  對方砸吧砸吧嘴,吐出幾分酒氣:「現在很多人罵蕭豫忘恩負義,罵得挺狠,但提起平叛,又都是滿不在乎的態度,好像朝廷今天出兵,明天就能平叛似的。不錯,蕭豫占的地方,的確不是中原肥沃之地,又跟東西突厥接壤,但從他明明佔據了關內,又主動收縮勢力的行為來看,可以知道,此人野心,絕不在一個隴右道,而且他懂得取捨,不會衝動冒進,所以很多人以為他是疥癬之疾,實際上,我看他是比東、西突厥還要大的心腹之患。」

  楊鈞不以為然:「你說蕭豫需要提防應對,也是老生常談了,可要說是心腹大患,就太過了吧?」

  對方嗤笑:「看,樓下那許多人,就跟你現在的態度一樣,自以為是,誇誇其談,不止你們,現在朝野內外,恐怕也都忘了秦國公裴舞陽,就是討伐蕭豫才死在戰場上的。」

  楊鈞自然不服氣,冷笑一聲:「我家以前常走西域商路,自然比你有發言權,只怕你連邊境都未去過呢!」

  對方隨手抄起賀融面前的茶杯,仰頭將裡面的茶水一飲而盡,方道:「我當然沒有去過,但我有腦子,會分析,恕我直言,陛下已經老了,他雖然知道蕭豫的隱患,可總想著息事寧人,不動刀兵,生造一派祥和太平,這是不可能的。」

  賀融:「你這樣詆毀天子,我可以告發你入獄的。」

  對方笑嘻嘻:「你的表情已經認同我的話了,還裝什麼裝?聽得過癮不,請我喝酒吧。」

  賀融:「沒錢,請不起馬朗酒,頂多請你喝燒白。」

  對方叫了起來:「你這也太坑了吧,燒白才多少錢,那是最便宜的酒!你請不起,可以讓他請啊!」

  他指向楊鈞:「剛才他說他家常走西域商路,肯定出身巨賈。」

  賀融:「又不是他問你問題,只有燒白,不喝拉倒。」

  他起身欲走,對方下意識去拽他的袖子,賀融毫無防備,立身不穩,被他拽得往旁邊一歪,楊鈞眼明手快,忙抓住賀融手臂,對那人怒目相視。

  對方很驚訝:「原來你是個瘸子啊!」

  楊鈞怒目:「你說什麼!」

  對方拱拱手,不以為意:「實話實說,沒冒犯的意思,打個商量好了,燒白我不要,起碼請個石凍春吧?」

  剛才一番話,讓賀融覺得這人肚子裡起碼是有點東西的,但他三句不離酒,又令人頗是無語。

  賀融:「今日我沒帶夠錢,明日這個時候,在雲來酒肆見。」

  對方笑道:「那可說好了啊,你家住在何處,若是賴賬,我就上門去找。」

  賀融:「我姓賀,單名融,不知閣下怎麼稱呼?」

  對方:「薛潭,字魚深。你是魯國公家的三郎君?」

  賀融:「我不知我何時如此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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