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麟趾 | 上頁 下頁
三三


  先時在竹山時,他與二哥賀秀兩人,偶爾會將吃不完的獵物拿去賣,若有完整皮毛,能賣的錢就更高一些,除了貼補家用之外,他們自己也留了些。

  賀融道:「我也帶了些吃的,先前不知你回來得早,讓文薑拿去灶上熱著,等會你餓了就去拿。」

  賀湛應聲,隨手也拈起一枚糕點送入口中,但他很快被齁得面容扭曲,感覺喉嚨都快黏在一塊兒了,想也不想抄起手頭茶杯猛灌一大口茶水,等那股勁兒緩過去,方才覺得好受些。

  「……三哥,你不覺得太甜了嗎?」

  「還好吧,很甜嗎?」賀湛灌水的工夫,他又吃了兩塊綠豆糕,拍拍手上碎屑,漫不經心問,「你是不是有個同僚叫宋蘊?」

  賀湛一愣,隨即警然:「怎麼,他找你麻煩了?」

  賀融:「沒有,我從西市回來,旁邊路過一群人,正好提及你,我就駐足聽了會兒。」

  賀湛放下心,將宋蘊的來頭和今日在校場上發生的事情略說一下,末了道:「我這樣說,也不知會不會給父親招惹麻煩。」

  賀融從袖子裡摸出一段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花繩,手指翻飛,低頭玩了起來,一邊道:「你說得沒錯,他想找茬也挑不出理,有本事鬧到陛下前。就算他有這個膽子,宋家長輩也不會任他胡來的,聽說禁軍裡勳貴與平民之間涇渭分明,我也猜你頭一日去,必是要受點氣的,只要不吃大虧就好。」

  旁人見賀融身有殘疾,幼年喪母,尤其母親還背負汙名,總以為他必然性情陰鬱寡言,但賀湛知道,他這位三哥,平時不多話是真的,但要說性子陰沉卻未必,賀湛與他相處多年,每每覺得三哥沉穩只在外表,內心其實多有活潑之處,譬如眼下……

  賀湛眼角一抽:「你哪來的花繩?這不是小姑娘玩的嗎?」

  賀融:「街上買的,多有意思,怎麼就成小姑娘玩的了?我給阿歆和嘉娘也買了,他們肯定喜歡。」

  這不是廢話嗎,賀湛哭笑不得:「他們一個是小孩兒,一個是姑娘家,當然喜歡了!」

  賀融翻了個花樣遞過來,示意他接。

  賀湛起身往外走:「我餓了,去找吃的。」他又不是小孩兒。

  賀融:「……」

  至於這麼嫌棄嗎?

  ▼第19章

  賀湛在灶上找到了猶有餘溫的鮮肉酥餅,沒能與兄長們一起去逛街的那點失落感已經完全煙消雲散,只余滿心熨帖。

  他還記得在竹山縣時,跟兄弟幾個上街趕集,當時賀家家境很窘迫,大家手裡頭都沒什麼錢,只能望著那些熱氣騰騰的包子餡餅暗暗流口水。那會兒他還小,站在鮮肉酥餅的攤子面前吮著手指不肯走,賀融便哄他,說以後有了錢,一定給他買上十個八個鮮肉酥餅,讓他吃個夠。

  賀家兄弟自小流落他鄉,同甘共苦,兄弟之間感情融洽,更似尋常人家,但其中也有親疏之分。

  二兄賀秀雖然跟他是同母兄長,兩人又時常上山打獵,但二兄生性粗枝大葉,論感情反倒與成日神神叨叨的賀僖更好一些。

  賀湛因幼時常常跟在賀融身邊,長大之後,自然也與賀融走得近。

  三哥雖然嘴上不說,可他什麼都記得。咬下一口鮮香流油的酥餅,賀湛如是想道。

  但他的好心情止於第二天一大早。

  剛到北衙校場,賀湛就看見宋蘊帶著幾個人怒氣衝衝走過來,那氣勢若是用在戰場上,估計能一騎當千,等對方走近,賀湛才發現宋蘊臉上掛著彩,右眼一圈青黑異常惹人注目,他身後的人也都或多或少受了傷。

  「賀湛!你可真是膽大包天啊,當面幹不過,就玩背後告狀的小人招數?!」

  賀湛不明所以:「什麼背後告狀?」

  宋蘊氣得臉都紅了:「整個京城就沒有人敢跟我作對,不是你還有誰!」

  他後退兩步,指著賀湛對自己身後的人道:「你們誰能把他放倒,我把南呂坊包下來請你過夜!」

  宋蘊沒忘記自己昨天挨了揍,他身後幾個世家子弟仗著人多勢眾,又在軍營裡練過些時日,便都摩拳擦掌,朝賀湛撲過去。

  張澤遠遠跑來:「你們作甚,我要去叫程將軍了!」

  宋蘊冷笑:「程悅他管不著我們神武軍的人!」

  人字還沒出口,宋蘊張著嘴巴忘了合上。

  圍毆賀湛的那幾個人,全都倒在地上,叫著痛翻來滾去。

  賀湛還表現得很好脾氣,仿佛剛剛根本不是他動的手:「你是不是有點誤會,我昨天下操之後就歸家了,哪裡也沒去,又怎麼去告你們的狀?」

  張澤氣喘吁吁跑過來:「宋蘊,你別欺人太甚!」

  宋蘊沒想到自己打不過賀湛,幾個人一起上也不行,只能色厲內荏撂下威脅:「你們給我等著,這事兒沒完!」

  「這事兒的確沒完。」接話的卻不是賀湛,而是他身後的人。

  宋蘊一個激靈,猛地轉身,就看見季嵯季大將軍連同羽林衛統領程悅都站在他身後。

  「這是怎麼回事?」季嵯皺眉問道,他早就知道北衙風氣不大好,但這已是積年舊習,北衙裡這些衛士,一個比一個來頭大,底下的統領們,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大好下手管,久而久之,勳貴子弟與平民子弟的對立越來越嚴重。

  宋蘊可以不給程悅面子,但面對季嵯,他不自覺氣短三分:「回大將軍的話,也沒什麼……」

  季嵯喝道:「抬頭挺胸!大聲點!軍中規矩怎麼教的?」

  宋蘊咬咬牙,挺起胸膛:「回大將軍,什麼事也沒有!」

  他不傻,昨日在南呂坊的事被揭出來,賀湛有沒有事暫且不說,他肯定是要受罰的。

  季嵯望向賀湛:「你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