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麟趾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
|
|
黃主簿:「賀郎君放心,一切都是上邊吩咐的,我如何敢擅自做主?」 這說明讓他們住在這裡,起碼是經過皇帝首肯的,但皇帝暫時還沒有恢復他爵位的打算。 賀泰:「那陛下……可有說何時召見我?」 黃主簿搖搖頭。 賀泰難掩失望之色。 這座宅子本就是眾人住慣了的,根本無需黃主簿介紹,他也沒有繼續留下討人嫌,寒暄幾句便告辭離去。 宗正寺很周到,不單派人裡裡外外打掃乾淨了,連帶被褥也都鋪上了,只是沒有粗使丫鬟,也沒有任何食物,一切都得自己動手,好在灶房裡有柴禾,還有些白米,文姜與賀松馬上生火做飯,為眾人準備午餐。 長途跋涉,所有人都疲困交加,賀歆在母親宋氏懷裡早就睡得天昏地暗,賀泰見狀道:「既然還是回到這裡,就按照從前的屋子來住吧。」 袁氏道:「郎主,七郎離京時才剛滿周歲,如今業已十一,從前在竹山,房子狹小,迫不得已,才與二郎同住一室,如今卻不好再煩擾他二哥的,不如讓他單獨住一個屋子。」 賀泰意興闌珊地揮揮手:「這種小事你做主就好,反正宅子夠大,一人一間也足夠的。」 賀穆是長子,自然還住在原來的院落,但從前在魯王府,因為幾個孩子年紀還小,都是住在一個院落的。 現在賀穆已經成婚生子,肯定不能再這麼安排,袁氏就給幾人都各指了一個小院子,因顧及賀融腿腳不便,還給他找了離正門最近的屋子,方便他出入。 賀泰現在沒有正室,家裡大小瑣事都是袁氏在操持,實際上已經等同主母,這些年大家患難與共,賀穆他們對這位庶母也頗為敬重,聞言都沒有異議。 此時米飯也已蒸好,沒有菜,就著從竹山帶來的醃菜下飯,眾人草草吃完,就各自回屋歇息。 要說喜悅,其實也不是一點都沒有。 畢竟從逼仄陰暗的屋子,搬到寬敞明亮高闊的大宅子,連被褥似乎都變得格外柔軟,除了賀泰,其他人嘴上不說,心裡不是不高興的。 長安居,大不易,可如果有片瓦遮身,又有誰不願意住在這片繁華之地呢?更何況這是他們曾經的家。 賀湛輕輕摸著身下的被褥,感受手掌傳來的柔軟順滑。 屋子畢竟積年沒有住人,哪怕已經打掃過,依舊飄蕩著一股潮濕塵土的味道,他對四周陳設依稀還有些印象,曾經掛在門口的珠簾,放在窗邊的寶石桃花盆景,俱已沒了蹤影,也不知是抄家的時候被順手抄走,還是被宗正寺奉命查封了。 記憶裡會唱童謠哄著自己入睡的生母,已經在十一年前就沒了,賀湛輕輕歎了口氣,忽然想起賀融。 這裡對於三哥來說,更是一個傷心地吧。 畢竟他的生母…… 想及此,賀湛一刻也坐不住了,起身就朝外面走去。 屋子空蕩蕩的,賀融果然不在,賀湛有些擔心,原想去大哥那裡問問,腳步一轉,又去了另一個方向。 燕游居是早年魯王府裡的一處景致,春夏之交,這裡花開繁盛,常有燕蝶縈繞不去,後來被當時的魯王妃,撥給賀泰兩名妾侍居住,其中就有賀融的生母趙氏。 後來禁軍從此處搜出巫蠱邪術,趙氏也就是在這裡,被皇帝派來的禁軍盯著自縊的。 這就是為什麼庶母袁氏剛才分配屋子時,有意無意,獨獨忽略了此處的原因,無論從什麼角度,這都是賀家人不願意去回想起來的往事。 賀湛剛踏入這裡,就覺得比別處來得陰冷,這些年無人打理,原本花木就多的院子更加枝葉森森,暖洋洋的落日餘暉,在這裡幾乎是照不到的,院子並不荒蕪,相反生機勃勃,但卻因此顯得淒涼陰森。就算突然有個鬼魂從旁邊冒出來,賀湛也不覺得奇怪了。 看賀融站在一間門窗緊閉的屋子面前,賀湛就知道,那間屋子一定是趙氏自縊的地方。 「三哥。」他輕聲道。 賀融沒有回頭:「我已經快忘記,這裡是什麼樣子的了。」 賀湛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年的事情,家人諱莫如深,後來他陸陸續續從大哥二哥嘴裡聽到一些,年歲漸長,他也有了自己的判斷。 以趙氏當時在魯王府的地位,要說她處心積慮幫父親謀害先太子,賀湛是不信的,趙氏根本沒那個能耐,也沒那個地位。她要麼是被利用了,要麼是冤枉的,總而言之,背後那人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趙氏成為一枚廢棋,當然只有死路一條。 但看到賀融的背影,賀湛內心還是浮起一絲難過。 他的生母也死了,卻是流放途中病死的,賀湛雖然傷心,但起碼不用像賀融這樣,無法光明正大地祭拜,還要背負著生母的罪名。 「三哥,天冷了,回去吧,文薑肯定已經做好飯了。」 他搭上賀融的肩膀,一面從懷裡摸出帕子,心裡已經做好賀融淚流滿面的準備。 賀融轉過頭,臉上沒有一丁點淚痕,面色如常,淡定沉穩。 賀湛往外掏帕子的動作生生頓住。 賀融有點好笑:「你做什麼?」 賀湛把帕子塞回去,尷尬一笑:「沒什麼,我還以為……」 賀融:「我沒事。」 賀湛原有許多勸慰的話,此時卻半句也說不出口,反倒把自己憋得慌。 「我知你關心我。」賀融拍拍他的肩膀:「但人生下來,總要面對許多坎子,要是連這都邁不過去,還談何以後?」 賀湛哭笑不得:「你也就比我大兩歲!」 賀融籠著袖子:「所以一輩子都是你哥啊。」 賀湛實在受不了這裡的陰冷:「行行行,親哥,吃飯去吧!」 賀融笑起來,任由對方拽著往外走,在邁出門檻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緊閉的房門後面,似乎一直有個人坐在那裡,溫婉嫻雅,低頭繡花,歲月流轉,從未變過。 …… 京城從來沒有什麼秘密可言,何況賀泰回來並不是秘密,皇長子回京的消息很快傳遍了。 但昔日王府依舊冷冷清清,無人上門,因為大家都在觀望,觀望皇帝的態度。 不僅旁人在觀望,賀泰自己心裡也急:親爹總算是讓他回來了,可回來之後呢? 現在一無爵位,二無差事,三無俸銀,他們住在原魯王府裡算什麼?名不正言不順不說,京城物價太高,家境殷實的三口之家尚且要勤儉節約,更何況賀家有一大家子,現在他們就靠著當初譚今臨別贈與的那些財物在過日子呢! 他心急火燎,加上從竹山過來一路辛勞,沒幾天就病倒了。 也不知皇帝是不是一直有派人關注他們,賀家人剛從街頭巷口請來一位坐堂大夫,後腳朝廷的太醫就上門了。 與太醫一道的,還有賀家的老熟人——當日去賀家秘密宣旨的那位內侍馬宏。 他也帶來了皇帝的旨意:讓賀泰入宮覲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