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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他讓眾人先進屋,又叮囑道:「無妨,我與齊太醫明日就走,無論誰來問,你們只說是從前的王府僕人被遣散後不忘舊情,過來探望,現在已經回鄉了。」

  賀泰握住馬宏的手,手還在微微顫抖:「馬內侍,你也看到了,我在這裡,日日寢食不安,就怕有人想要害我……如今我也老了,只盼臨死前,還能落葉歸根,見陛下一面,以全孝心……如此、如此也就死而無憾了!」

  馬宏忙道:「郎君不必如此,您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他拉著賀泰好一通安慰,才將對方給安撫下來。

  眾人各自回屋之後,賀湛越想越奇怪,不禁問:「方才會是誰人的耳目?馬宏一行來時,著裝與馬車皆簡陋尋常,難不成是他們的言行舉止露了破綻,讓人給盯上?對方動作就這麼快?」

  話未說話,對上賀融毫不意外的表情,賀湛恍然大悟,忙壓低聲音:「是你跟二哥合演的一齣戲?」

  賀融:「我只跟大哥提了一句,想必是大哥交代二哥去做的,經此一事,馬宏一定也嚇得不輕,肯定會回京稟報,說不定父親能提前回京。」

  賀湛恍然:「父親從善如流,方才我還以為他也嚇得不輕!」

  賀融戲謔道:「要想騙過馬宏那等人精,不知情比知情要更逼真些,父親這是真情實感,發自肺腑。」

  太促狹了,還調侃老爹!賀湛忍住笑,對他比了一個誇讚的手勢。

  ……

  隔天一大早,馬宏與齊太醫就匆匆上路,他們不僅留下米麵,還留下了一些錢財,為免引人注意,賀泰也沒有親自出來送行,只讓賀穆將他們送出城外。

  回程時,賀穆順道去了一趟縣衙,將近日弟弟們打來的獵物送些過去,算是感謝縣令這幾年對他們的照顧,結果回到賀家時,他身上還多了一張請帖。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房州刺史設宴,宴請本州大小官員,世家名流。

  往年這種事,素來是沒有賀家的份的,雖然現在的房州官員對賀家的管制比之前寬鬆許多,但他們依舊不敢跟賀泰過從甚密,甚至有意無意撇清關係,假裝忘記自己治下還有這麼一戶人家。

  但今年,賀泰居然也在受邀之列。

  ▼第5章

  中秋之夜,燈火萬家。

  哪怕房州這樣遠離京城的內陸州縣,家家戶戶未等月上中天,便已經有許多人迫不及待將桌椅搬到院中擺放,安上貢品,焚香拜月。

  在房州刺史府,則是另外一番景象。

  門口早早掛上新糊好的燈籠,裡頭特意用了兒臂粗的蠟燭,燭光透過紗絹發出盈盈之光,柔麗溫膩,又因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而顯得越發熱鬧。

  房州雖非富庶之地,卻不乏士族富賈,使君於府中設中秋宴,房州但凡有些名氣的人,都被邀請過來了。

  古來宴會,無非借花賞景,借山水寄情,唯獨元宵賞燈,中秋賞月,須得天黑了之後才能進行,裡裡外外,人聲鼎沸,沒有半分秋夜寂寞。

  刺史府的僕役站在門口接名帖,幾乎笑僵了臉。

  停在刺史府門口的馬車絡繹不絕,來者非富即貴,這些馬車用的自然都是上好木料,車轅窗沿,稍有講究的人家,甚至雕上細膩紋理,生動異常。

  唯獨眼前這一輛,貌不驚人,樸素得近乎簡陋,就連掛在車窗內的布簾,都是粗麻所制,整輛馬車搖搖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看到這輛馬車,僕役立馬笑不出來了,他疑心馬車停錯了位置。

  正想著要不要找人過來將其驅趕,車夫從前邊跳下來,繞到後部,掀起車簾子,裡面下來兩個人,一老一少,那少年人隨即又將手伸向車廂裡頭,又有一名少年搭著他的手出來,只不過他的動作要遲緩許多,仔細一看,對方手裡拿著竹杖,明顯是腿腳有問題的。

  左右前後,也有許多被這老少三人吸引了注意力的人,俱都往這邊看過來。

  僕役面色一沉,上前道:「來者何人,你們可知此地是刺史府?」

  今日府中本就派了不少僕役在大門內外招呼客人,眼見這一行人衣著比刺史府下人還要簡陋,僕役們都面色不善圍上來,隨時準備將他們趕走。

  車夫伸手往懷裡一摸,居然摸出一張名刺:「你們刺史親手所書,邀我家主人前來赴宴。」

  僕役將信將疑,接過一看,不由瞪大眼,又上下打量賀泰父子三人。

  賀家來歷,整個房州,不知道的人太少,刺史府僕役自然也聽說過,但他只是一個僕役,不會有上位者那麼多的考慮,單看眼前賀氏一家的穿著打扮,心想皇帝兒子不過如此,一旦落難,誰也沒比誰高貴。

  換作從前,堂堂魯王何曾受過這等目光,只怕早就讓人拖下去杖打了,但十餘年的苦難磨平了賀泰所有的棱角,他甚至已經習慣了。

  賀穆心中有氣,見父親與三弟都面色如常,還是忍了下來。

  僕役慢吞吞道:「原來是賀郎君,既然是使君有邀,還請裡邊走。」

  「賀郎君」三個字一出,周圍人瞬間都知道賀泰他們的身份,打量目光越發灼灼,各種各樣的眼神集中過來,或有同情的,也不乏帶著看好戲的惡意。

  賀泰被看得不舒服,忙低下頭,隨著引路的刺史府僕人往裡走,賀穆卻不由自主挺直胸膛,跟在父親後面,昂首進去。

  刺史府內並不因夜幕降臨而暗沉,反是各式各樣的燈籠掛滿目光所及之處,屋內、廊下、園林,乃至園林中的假山涼亭,燈火通明,竟如白晝,哪怕京城豪富之家,也不過如此。

  賀泰心中讚歎,隱約想起當年在魯王府的生活,越發唏噓。

  宴會就設在府中園林,刺史府原本沒有這麼大,是前任刺史上任之後擴建的,現任刺史沾了光,得以享受這片勝境。

  假山池水旁邊空出了一大塊空地,又有花木環盛為景,用來設宴再適合不過,但因今日客人委實太多,不得不由一人一案,改成兩三人一案。自然而然的,賀氏父子被分到了一起。

  三人衣著過於簡樸,與在場賓客格格不入,但又被分到一個比較顯眼靠前的位置,是以人人注目,知道賀氏父子身份的,也無一人上前招呼——無它,大家都知道賀泰是因罪被流放而來的,跟他親近沒什麼好處,反倒有可能惹上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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