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慕容雪村 > 原諒我紅塵顛倒 | 上頁 下頁
二十二


  在丁總的車上坐了半個多小時,把細節一一敲定,小瓶子也給了他。老丁連說費心,我大聲回答:「為客戶服務!」他琢磨了一會兒,拿眼瞅瞅我:「你他媽夠壞的。」我說對,我是個壞蛋,你丁總可是個大善人,千萬別用的辦法,也別用這小瓶子。他尷尬起來,趕緊笑著轉篷,說你把那幾個案子辦好,明年的顧問協議我讓他們早點弄好。我美滋滋的,想這世界到底是男人的,女人再伶俐也不是對手。劉亞男以為耍點小聰明就能騙到錢,也不看看對象是誰。我和老丁都是老謀深算的大賊,要真是被她玩了,那以後也不用混了。這世界並不像她想得那麼簡單,路有操刀客,平地生荊棘,人群即是蛇窟,尖牙聳動,毒汁流淌,每一吻都足以致命。

  這事很容易想通:老丁只是想在她身上去去火,又沒想跟她結婚生子,估計連包她的想法都沒有,怎麼可能花上1000多萬,他又不是白癡。「大案子」云云,不過是丁某的一個釣鉤,正好鉤在劉亞男嗓子眼上。她大概也明白,所以堅決不讓上身,按老丁的說法,人釣魚,魚也在釣人,摟摟肩膀可以,親嘴不行,拍拍大腿可以,伸進去摸不行,送衣服,送首飾,她都收,就是不解褲帶。總之是要挑逗得老丁欲火萬丈,她則穩坐釣岸,案子不到手,決不脫褲子,等到老丁火冒頭昏,大筆一揮,那時張開兩腿也無所謂,反正800多萬在手,一條褲帶買個天,小小皮肉之苦,咬咬牙也就過去了,七進七出由他,八進八出也由他。

  那案子確實有3000萬,對方也確實有錢。現在通發集團還在斡旋,丁總已經答應了,如果真要起訴,一定由我代理,律師費按4%收。其實這案子根本不可能風險,一是案情簡單,二來老丁雖說是一把手,但上有領導,下有對手,動不動就要寫信到紀委告他,平常花天酒地倒沒什麼,真要把事做大了,一樣吃不了兜著走。劉亞男千算萬算,漏了這一算,到底還是嫩了點。

  送老丁的小瓶子是強效麻醉劑,據說只要1秒鐘,中了立馬昏倒。任他雲來雨去,我自酣睡不醒,等到老丁發洩已畢,褲子一提抬腳走人,她連被誰睡了都不知道。我估計她一定有所防備,跟老丁分析過:下次見面,她一定會拉個人陪著,這人要麼是她的女伴,要麼就是她男朋友,女伴好辦,找個幫手,跳跳舞唱唱歌,分開就完了;男朋友就麻煩一些,而且可能性極大,現在的小姑娘都精通釣凱子的要訣:越是有男朋友越吃香,凱子都喜歡撈著吃,以上別人的老婆為榮,以上自己的老婆為恥;以贈人綠帽為榮,以自戴綠帽為恥。帶了男朋友,王八擺在現場,超級勾人起火,就是手續繁瑣。這事難不倒我,跟老丁計畫好了,到時給我發個短信,保證不讓她男朋友礙事,剩下的就是怎麼下藥了,丁老色鬼顧慮重重,說萬一人放平了,剝光一看還有月經,那怎麼辦?我笑得前仰後合,說沒辦法,你命不好,操他媽頂硬上,浴血奮戰吧。

  麻醉劑是找王禿子要的。此禿本名王小山,近郊農民,為人膽大妄為,匪夷所思,1996年他在江北動物園當臨時工,因為待遇問題跟領導吵架,吵而不勝,心中怒極,奮然進籠宰了一頭老虎,虎骨泡酒,虎皮做褥子,虎肉和虎鞭燉了一大鍋,吃得這廝毒火攻心,抱著他們家的大楊樹呵呵怪叫,滿頭皮毛掉了個乾淨。這事極其轟動,幾家報紙都做了連續報導,公訴時攤上個好律師,說那頭老虎已經垂危,按慣例也要宰殺,他只是不該獨享(想來把虎鞭送給領導就沒事了),不能算虐殺保護動物,最後只判了1年,出獄後混了幾年,結交匪類,私通官府,忽然就發了大財,現在手下有人,頭上有傘,腰裡有錢,誰都不敢惹。2002年他在酒店裡找小姐,不知怎麼吵了起來,連錢也沒給,還打了兩巴掌。那小姐哭著到派出所報案,他毫不在乎,員警上門時還跟人叫板:「不就罰款嗎?3000?5000?罰!老子有的是錢!」後來一說小姐年齡,他傻眼了:13歲半,算姦淫幼女,還不是第一次,夠殺頭的。王禿也是個法盲,被唬得遍體篩糠,通過小二黑找到我,說只要留一條命,要多少錢給多少錢。這錢不太敢拿,我象徵性地收了兩萬,開庭時慷慨陳辭,詳細列舉那小姑娘的肢體特徵,說她身高1米63,乳房豐滿,陰毛濃密,不具備幼女特徵。而根據公安局對酒店人員的審訊筆錄,她在3月份到6月份間賣淫多次,真實年齡一直瞞著,連媽咪都不知道,王小山並不知情,不構成姦淫幼女罪。他的家人也在外面四處活動,公檢法全部打通,連副市長兼政法委書記都幫他說話,還給了那小姑娘十幾萬,最後平安脫身,只罰了幾千塊。從那以後他就很客氣,生意糾紛全交給我,還經常來個電話,聊國家的大政方針,談江湖的恩仇生死,每每放出豪言:「有什麼事,說話!黑道白道,都管!」

  乃知豪客為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我對這些人一直心存警惕,保持聯繫,卻絕不走得太近;幫他辦事,卻絕不涉足糾紛。要不是陳傑這小王八蛋鬧得太厲害,我也不會找他。現在是時候出手了,神仙不發威,他還以為我是泥捏的。

  我們台的直播延時12秒。這事內行都明白:不管我在直播間內說什麼,做什麼,12秒後觀眾才能見到。控制台下有個紅色的延時鍵,拍1下刪除6秒,兩下刪乾淨,萬一有壞蛋說了什麼不利於党國的言論,主持人必須及時伸手,否則就是事故。1年前我就差點捅了漏子,有個傢伙搞了個公司,賺了不少錢,離婚時不想分給老婆,問我該怎麼辦。其實這話應該私下裡問,我至少有10種規避法律的辦法,但上了直播,我只能罵他,勸之以法,導之以義,酷似班主任和道學先生。那廝又臭又硬,跟我強辯,還膽敢攻擊國家政體,說別裝了,誰不知道你是個律師?律師哪有好人?說得比唱得還好聽,跟叉叉叉似的……這3個字絕對不能見光,我嚇死了,趕緊拍延時鍵,心裡怦怦亂跳,特地讓導播檢查了一遍,心想這話要是播出去,我老魏這輩子別想上電視了。

  那天在節目中接到陳傑電話,我幾乎驚死,當下反應極快,遮蔽來電,手伸到台下拍了兩下,表情毫無變化,嘴裡含糊應答:「喂?喂?我聽不清楚,……,喂?」對方當然沒有回應,我直視鏡頭,面色安詳之極:「剛才這位元朋友的電話有點問題,歡迎下次繼續撥打。」說完躲出鏡頭,擦了一把汗,感覺兩腿酥軟,盤算了兩秒鐘,決定還是找王禿子,關鍵時刻,非出生死手不可。

  陳傑那幾句話全刪了,觀眾什麼也看不到。倒是肖麗猜到了一點,往我手機上發了一條短信:「是不是陳傑?都是我不好,原諒我!」我沒理她,繼續接電話,心想滾你媽的蛋吧,如果這事真弄得我身敗名裂,我第一個就把你做了。前兩年有報紙登了一件兇殺案,標題惡俗無比:《先奸後殺再割喉》,我對奸沒什麼興趣,割喉倒是挺解恨的。

  到現在我也沒見到陳傑這小王八蛋,只在照片裡看過幾次,長得倒不壞,只是乾瘦無肉,兩眼賊溜溜的,一副漢奸模樣。我跟王禿子說好了,這週末就派人到他家做家訪,4條大漢,條條黑壯生猛,能抓住當然好,只要人在手裡,一切都不在話下,抓不住也無所謂,藉口早就想好了,就說他欠帳不還,進門就把電視砸了,再往沙發裡戳一把刀,讓這小王八蛋自己掂量去。

  這次我真的起了殺心。跟王小山聊了幾個鐘頭,聽的全是殺人放火的勾當,按他的說法,「中國人命爛賤」,坐飛機摔死了,民航只賠幾萬塊,黑社會的價錢比這還公道,找個農村小夥子,往他手裡放一把刀,3000元買命,一萬塊滅門。殺陳傑這樣的尤其容易,文文弱弱的,要打打不過,要跑跑不動,兩刀下去,天下太平。我說本來還想給他幾萬塊,逼著他寫個保證書什麼的,禿子王小山仰天長笑:「還不如把幾萬塊給我,省事!」他是江湖豪客,一向言簡意賅。

  回家後兩點多了,肖麗明顯在裝睡,我簡單洗了洗,悄無聲息地鑽進被窩。她在我背後動了動,忽然伸手抱住了我。我有點煩,推開,她又伸過來,再推開,力氣大了些,她一下哭了。我在外面跑了一天,又累又乏,也懶得管,聽著她低低的啜泣聲,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最多過了幾分鐘,她啪地開燈,我一下睜開了眼,看見她滿臉是淚,嘴裡還在跟我道歉:「對不起,你原諒我,原諒我……」我皺起眉,說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了?她乖巧地收聲,眼中的熱淚還在刷刷地流,我看著也有點難受,從床頭抽了兩張紙巾,她不接,嗚咽著問我:「是不是他?」我心裡一動,想這事有點古怪,說你怎麼知道是他,你們還有聯繫?她小聲回答:「你剛走他就來找我,說……說……」我冷笑一聲,說他對你這麼好,你怎麼不跟他走?反正本子在他手裡,有多少錢都是你們的。肖麗的眼淚又開始淌:「求求你,別……,老魏,我……嗚嗚……我不會再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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