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八四


  楚仲三言兩語向子瑾說了個大概。於是,子瑾看著地上的婦人,輕聲問道:「大嫂,他說的可是真的?」

  婦人點了點頭,捂著臉哭得更加厲害。

  那胖子為了自證清白也耐著性子,叫人費了一番工夫才問了個大概。

  原來這婦人本來是淮州人,丈夫從了淮王,攻打滄荒的時候戰死了。一個多月前,因為打仗占了地,家裡也被踏平了,莊稼顆粒無收,公婆相繼餓死。她孤苦伶仃地帶著兒子肯定活不下去,便想著回到滄荒娘家。哪知走得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到了老家,卻見全村被淹成了一片汪洋,從山上看去滿是浮屍。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聽說附近的雲中收留難民,開倉發救濟。她便一路挖著野菜,帶著孩子朝雲中逃。

  可是前天,孩子病了,她實在走不動,也沒法帶他看病,也許母子都要死在這裡。就在這時,她見到胖子這車隊遠遠過來,知道這是有錢有糧食的人家,指望著有點善心收養這孩子,讓孩子能活命,便將孩子偷偷塞進車裡。

  婦人一邊說一邊哭,旁人聞之無不動容。

  楚仲瞄了菁潭一眼。

  菁潭倒是冷嗤著不說話,依舊在草上擦她那雙被弄髒了的鞋。

  子瑾一直緊盯著婦人說話的嘴,她方才所哭訴的每一個字都落在他的心裡,好似一刀一刀割著他,手腳一片冰涼。

  不待子瑾開口,那胖子主動說道:「這位大嫂,我們本來也是去雲中的,你快上我的車,我們先帶孩子去醫病。」

  楚仲掏出一袋銀子遞給胖子,請胖子好生照看這對母子。

  兩隊人馬互相告辭後,分道揚鑣。

  菁潭在馬車上撩起簾子說道:「郁哥哥,生老病死都是天命,他們自己投錯了胎,你也別怪到我父王頭上,難不成沒了我父王,他們就可以活得如意自在了?一群賤民而已。」

  子瑾看了看菁潭,沒有說話。

  菁潭見他如此,嘴角掛著嘲諷:「你與九叔難道就是什麼好人?不過都是為了一己私欲而已。」

  離別前,菁潭又換了副面孔,雙眼含淚道:「郁哥哥,你難道看見我死也不心疼嗎?」

  子瑾淡淡答:「那你跟我回雲中去,我定會保你周全。」

  瞧著子瑾一行人遠去的背影,菁潭問著身旁來接她的淮王心腹:「若是一會兒伏擊偷襲,你們有幾成把握能擒住尉冉鬱?」她說這話時候的神色,哪還有剛才那番嬌憨的影子。

  那人老實答:「燕平王身邊那位貼身護衛,武藝十分了得,屬下一行人無論人數和實力都十分劣勢,毫無把握,何況此處地域敏感,若是引來大衛的士兵,唯恐連累了郡主。」

  「那就算了。」菁潭說,「我本來備了迷藥,沒想到一路上他們都十分謹慎。」

  隨即,那人又呈上一封信說:「這是主上交給郡主的手書。」

  菁潭拆封匆匆讀了一遍,冥思片刻後吩咐道:「父王叫我們先不要回淮州。」

  「那?」對方疑惑。

  「你調集人馬,隨我北上。」菁潭道。

  §四

  夜裡,回到雲中的子瑾坐在月下獨酌,他自小就不沾酒,可是從上次在夏月面前宿醉後,他竟然有些愛上這玩意。

  梁王找到他後,坐下自斟了一杯酒:「郁兒,你也不要怪六叔狠心。」

  子瑾搖頭:「六叔替侄兒攬下干係,怎麼會反過來怪六叔。」他也早有察覺,菁潭絕對不是他們所看到的那麼簡單。

  「那你為何喝悶酒?」

  子瑾端起酒盞,望著杯中清澈的夜空。

  他幼年陡失怙恃,今日見菁潭如此,突然憶起了當年的自己,又想起今日山坡上的那對母子。他不善言辭,也不知如何對人傾訴心中鬱結,便獨酌於此,半晌後千言萬語,只能擠出一句:「突然想起父王和母妃。」

  梁王長歎一聲,將杯中酒一口飲盡。

  子瑾起身,走到院中,抬臉仰望空中明月。

  春日的夜裡,月光皎潔。

  「郁兒。」梁王從身後叫了他一聲,他並未覺察,於是梁王端著酒盞走到他身側,碰了碰他,待他回頭又問了一遍,「郁兒,你有心事?」

  「六叔心中可有日日惦念之人?」

  「年輕時有過,那個時候比你年紀還小。後來朝堂變故,被迫到梁州就藩,去而不得返,人家便嫁了人。我後來覺得孑然一身也甚好,就沒想過要娶親。」說完,梁王無奈一笑。

  兩個人又回到桌前坐下。

  梁王神色一改,又問:「如今徐敬業已除,淮王大勢已去,你是如何打算的?」

  徐敬業便是當年親手殺害先儲夫婦的兇手,如今他終於死了,讓梁王十分痛快。

  「倘若你有與他一爭四海九州之心,大可現在出手,淮王正深陷水火沒了銳氣,你此去雪中送炭,他定然唯你馬首是瞻,然後再聯絡吳王。雖說直取帝京有些風險,但是我們以橫水河為界養精蓄銳,與他兩分天下,待時機成熟再揮師北上,也不是不可。」

  子瑾沐在月色中,半晌不語。

  梁王皺眉:「郁兒,你可是因為閔姑娘,受制于尚睿?」他知曉尚睿留書給子瑾之事。

  子瑾側了側頭:「六叔,我曾經的確有過與他一爭之心,他雖然未曾親手殺了皇爺爺、父王和母妃,可是這一切皆是由他而起。」

  太子府幾百號人,一夜俱滅;當年朝中維護先儲的忠臣,非死即貶;梁王在梁州那樣的荒涼之地,孤身只影;喻晟一生顛沛流離,死後墳前連碑文也不能寫;夏月至今背負著逆臣之女的罪名,不敢以真名示人;他耳聾不能聞聲,甚至拖累自己心愛的女人受辱。

  「可是這麼做真的對嗎?」他清澈的雙眸中閃過一絲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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