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七七


  他那麼年輕力壯,看著身板也不錯,應該不會因為發點高燒就死了的。

  可是——萬一那小夥計和掌櫃都是個黑心眼,見自己跑了,留下的那個又不省人事,直接將他抬出來扔了了事,又如何是好?

  她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

  夏月突然想起他為她凍傷的那雙手,還有在黑壁崖的石洞內,那滴順著他鼻尖滴落的雨水。

  她走了一截,再翻身上了馬。

  一顆心似乎被什麼東西纏了起來,越纏越密,繞了一層又一層,裹得她透不過氣來。

  這時,仿佛有一滴水滴在了上面,那麼小小的一團濕潤,卻在層層疊疊中擴散開來,漸漸沁到了深處,清涼冰冷的觸感挨著她的心,一時之間,似乎有了道裂痕,徐徐清風透入心間。

  她騎在馬背上,扭身看著來路,深深地吸了一口撲面而來的風,拉著韁繩又原路折返。

  她告訴自己在血鵲這事情上,她欠了他一條命,如今先還了再說。

  §六

  夏月這麼快去而複返,讓姚創措手不及,他不知道夏月的意圖,也不敢拿尚睿的安危來冒險,讓他們再單獨相處,便輕輕一躍藏在了屋樑上。

  她回到屋裡,摸了一下尚睿的額頭。

  果然已經燙得驚人。

  他開始囈語不止,但是模模糊糊聽不清在說什麼。

  夏月叫了小夥計給他找了床被子給他蓋上,自己又去打了盆涼水,拿帕子浸濕了之後敷在他的額頭上。他的頭和四肢截然相反,簡直冰火兩重天,所以折磨得他時不時地哆嗦一下。

  小夥計見他這樣,不禁問:「他冷成這樣,要不要再加一床被子?」

  夏月搖頭:「他只是發高燒所以才覺得冷,蓋多了反而不好。」

  小夥計又熱心地問:「要不要我給他弄個湯婆子來?」

  夏月摸了摸他透心涼的手,答道:「他身上燙,這樣的病就是要散了熱氣才好。湯婆子太烈了。」說著,顧不得小夥計還在旁邊,就將他雙手焐在自己溫熱的掌中。

  可是他的手指那長,她壓根包不住一半,只好來回地揉搓著。

  小夥計以為兩個人定是夫妻,也沒多想。

  夏月又說:「小哥,麻煩你幫我們找輛車,送我們進城去。」

  小夥計想想也是,這裡荒郊野外的,既沒大夫也沒藥,肯定不如城裡方便,說道:「只是,這馬車……」

  夏月懂他的意思。她出門壓根沒帶銀子,也沒注意尚睿剛才換了衣服之後將錢袋子擱哪兒了,只得將懷裡的那根金簪交給小夥子:「我沒帶錢,你看這個行不行,還要麻煩你找兩個人幫我把他抬下樓去。」

  小夥計心中一跳:「姑娘,你這首飾忒貴重了,行是行,肯定要不了那麼多。」

  她本來沒打算留著這簪子,若是方才她逃了,也是打算將它當了做盤纏。她想了想:「要不你拿去切個角,剩下的還我。」

  小夥計覺得這主意倒是不錯,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準備去請教掌櫃的,卻忍不住又問道:「這麼好看的首飾,切了是不是有點可惜?」

  夏月搓著掌中那雙冰涼的手,眼皮也沒抬:「身外之物有什麼可惜的。」這東西反正是他掏錢買的,拿來救他的命不正好是用在刀刃上。

  「哦,對了,我還有兩匹馬,你先照看著,過兩天會有人來領。」夏月補充道。

  不一會兒,小夥計就找來人和車,將尚睿抬上了車,還不忘記將烘乾的衣服一併遞給她。

  小夥計又說:「這位大哥接了姑娘你的活兒,你跟他指路就好了。」

  夏月隨著小夥計的話打量了一下那車夫,十分精壯的一個中年漢子,長相卻不怎麼舒服,特別是小夥計將尚睿的衣服交給她的時候,他看到那枚毫無瑕疵的白玉腰扣時,眼睛都亮了。

  她留了個心眼,問小夥計:「這大哥不是你們店裡的嗎?」要是開店做正經生意的,她倒是不怕。

  小夥計答:「我們店裡的馬車是送貨的,怕你們坐著不合適。這大哥經常來這裡打酒,聽說我們找車,他就說他有。不過您放心,車錢掌櫃的已經付了。」

  自從王淦的事情後,她對這些細枝末節很敏感,膽子變得十分小。

  一時間,她有些猶豫。

  夏月打量了一下車裡的尚睿,本想著叫車夫把他送進城去,她半路上和他分道揚鑣,這下子怕是不行了。留他一個人,對方萬一起了什麼歹心,他恐怕只能任人宰割了。

  她看了看小夥計還給她的那根切殘的金簪,欲哭無淚。掌櫃大概覺得簪子精緻,缺了哪裡都不好,乾脆將簪杆給去了,剩一個簪頭給她,拿來防身肯定是不行了。

  她將尚睿留在車上先托給小夥計照看,藉口說自己要出恭,趁機進了廚房要了一把小刀藏在身上,隨後才上了車。

  姚創遠遠盯著她這樣折騰,心情倒是複雜了起來。

  尚睿的身量有些長,那馬車壓根不夠他平躺著,只好斜靠著坐。可是,這馬車輪子做得十分簡陋,那車夫趕車的技術也不怎麼樣,車廂裡又顛又晃,他的頭不停地磕在側面的木板上。夏月在旁邊都看著心驚,別到最後腦子不是燒壞的,而是磕糊塗的就不好了,急忙將他的頭攬在懷裡。

  他的頭依舊熱得滾燙,眼睛緊緊地閉著,嘴唇因為發燒顯得豐潤鮮紅。

  她很怕身邊人這樣不止不休地發燒。當年,子瑾就是這樣將耳朵燒壞的,她自小就留下這個陰影,至今心有餘悸。

  夏月幽幽地歎著氣,又將蓋在他額頭上的濕帕子換了一面。

  可是他實在太燙了,連那冰涼的帕子也被烘得暖和,車上沒有水,只能將帕子放在風裡涼一涼,再貼上去。

  車窗簾子沒敢放下,她一直緊張地盯著車外面,就怕車夫將他們拖到什麼荒郊野外的,她不禁摸了一下身後藏著的那把刀,確定還在那裡後,稍微心安了些,又將尚睿的手攏在手心裡哈氣。

  如此反復很多遍。

  他們騎著快馬出來沒什麼知覺,心情又輕鬆,哪想回去的路程卻那樣漫長。

  她久久地繃著神經,眼看著窗外天色漸漸暗下去,最後混沌一片。

  忽然,懷裡的人動了一下,迷迷糊糊中還冒了一句:「朕要喝水。」

  高熱燒得他嗓子都啞了七八分,語音呢喃,她只聽清楚後面那個「水」字,便說:「忘記備水了,你只有忍一忍。」

  朦朧中聽見這個聲音,尚睿一個激靈,神志清醒了大半,頓時察覺自己失言,目光狐疑地審視了四周一遍,須臾,又閉上眼睛。

  夏月本以為他醒了,想著他們如此曖昧地依偎著,十分尷尬,鼓起勇氣垂臉打量他,卻發現他壓根沒睜眼,以為他大概還在夢中說胡話,於是又將額前的帕子翻了個面。

  而後,又將他一雙冰涼的手揉搓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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