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
|
|
海水漫延上了灘塗,已經淹沒了一些紫重葛的花瓣,將它們捲入水中。 幸而,她早早跟著他站在了高處的礁石上。 驟雨後的海岸仍然不太平靜,海水由遠及近起起伏伏,最後狠狠地拍打在礁石上,頃刻碎成雪白的碎屑,再迅速消散。 忽高忽低,如此反復。 夏月看得有些出神。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聽著奔騰激昂的驚濤聲,久未說話。 尚睿站在她的身後。 一個巨浪拍過來,激起一人高的銀白浪花,朝她腳上撲來。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沒想後背撞在尚睿的身上。他伸手去牽她的手。 她一驚,手指被他碰到的時候,仿佛被烙鐵燙了一般,猛地抽了回來。 一番接觸,她用餘光又開始打量他。 這個男子,他竟然能叫出她的真名,還能讓李季給她治病。 更何況,他明明姓洪,卻又長了一副尉家人的好面皮,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據說開國的太祖皇帝,也是個鼎鼎有名的美男子。而自大衛開朝以來,好幾代都是擇美入後宮,所以尉家人的五官底子越來越好。 她未見過先儲,也未見過其他皇室宗親,卻有一年元日隨著父親遠遠瞧過先帝的龍顏,知天命的年紀卻溫文沉甯,風姿猶存。 再想想子瑾。 她和子瑾從小一同吃喝,彼此熟稔得跟左右手一般,她自然習慣了他的容貌,也不以為意。突然,她想起那一夜王淦幾人褻瀆子瑾的話,面色霎時就白了,胸中頓時痛得似乎要滴出血來。 若是沒有那場變故,天下間誰敢那般拿他的面貌來冒犯他。 如此一想,更加怨恨起御座上的那個人和徐氏來。 旁邊的尚睿自小浸淫朝堂宮闈,心思縝密,見她面色忽明忽暗,便能將她此刻的心思猜個七八分。 一隻低空掠過俯衝至水面捕食的大鳥,打破了兩個人之間的寂靜。 「我的確認識你父親。」他直接說道,「卻沒什麼來往。」 夏月狐疑。因為看他不過二十來歲,換成十年前父親在朝廷任職的時候,他才多大?要說僅僅只是彼此認識,她卻是不怎麼相信。 她雖不精於算計,卻也不傻。但是她又能如何,拿著刀抵著他的脖子叫他說真話? 思忖到此,夏月不禁想要抬頭去摸對襟裡藏著的那根簪子,手到半空卻怕他生疑,生生把動作收了回來。 「你父親為人孤高,我十分敬佩他的人品。」 當年,誰也沒想到先儲會托孤于喻晟。喻晟向來為人清醒孤高,胸中只裝著天下社稷,後來和先儲政見也不盡相同,雖然他因為先儲而入仕,後來卻沒人將他歸為先儲一黨,所以當時才將他忽略。 君子一諾千金,沒想到他甘願為了那一句承諾,放棄江山抱負和自己一身的才學,攜著妻女四處躲避追捕,隱於市井之中。 這讓尚睿十分敬佩。 尚睿拿眼瞧夏月,又怕她以為他是敷衍,補充道:「真心佩服。」 他平時看人都是鼻子朝天,能親口說出「佩服」二字著實不易。 「那你以前見過我?」她指的是兒時。 尚睿側著臉,含笑打量著她,目光從眉眼移到嘴,須臾後,本想搖頭直接說實話,轉眼卻又反問:「你打賭又未贏我,我為何要告訴你?」一臉狡黠。 那一年,喻晟鬧過一個笑話。 先帝遇見一盤殘棋,不知何解,於是深夜召見喻晟。哪知喻晟匆匆趕到乾泰殿門口,太監點著燈正要替他引路,卻「撲哧」一笑。原來不知道他為何,頭上的髮髻玉冠旁邊居然插了支女子用的小鈿子。先帝得知後,先是雷霆大怒,責駡他不知天子禮,但親眼見到他後又忍俊不禁:「喻卿,這是何故?」 「小女刁頑,硬要跟著臣進宮,臣將她留在馬車上,也沒覺察她做出這樣的事情。」 當時尚睿就在一側,不禁插嘴問道:「喻大人家裡有幾個孩子?」 「回殿下的話,臣只有這一女,拙名昭陽,頑劣不堪。臣甚是頭疼,哪敢再養孩子。」 話雖這樣說,可是喻晟的臉上哪有頭痛的樣子,分明滿是寵溺和歡喜。尚睿想起自己和雙親之間除了血脈還摻雜了太多其他,永不會這般親密,不由得有些嚮往。 這記憶本應積壓在某個角落漸漸塵封,卻不想因為「昭陽」這兩個字突然就鮮活了起來。 他腦中已過萬千,最終卻隻字未提,只化作嘴角的一抹笑意。 那笑眼,霽月光風。 夏月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視線,十分不悅地說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誰,為何還不抓我去交給朝廷。」 他眼尾帶著笑:「你出這主意,聽起來倒是不錯。」 她垂著眼,沒接他的話,自己往回走。 因為漲了潮,海水漫過了大部分灘塗,夏月只好借著那些礁石朝邊上走去。礁石密密麻麻,可是有的礁石之間的間隔卻有些寬,她不想濕了鞋,也懶得理留在後面的尚睿,徑直在上面跳躍著朝前移動。 走到半途,能下腳的礁石越來越稀少。她好不容易找到下一個目標,就使勁朝那邊一躍,本來並無難度,可是剛下過雨,石面十分濕滑。 她落腳的時候一個不小心,滑了一下,身體便朝後仰,她心中叫了一句糟糕,不想自己並未跌在海水浸染的泥濘裡,而是落在尚睿的懷抱裡。 他接住她,挑著眉說:「你父親明明一身才學,怎麼教養出你這樣的女兒。」 小時候有人這樣說,十有八九是在譏諷她母親是商戶之女的出身。她不悅地推開他:「與你何干。」 他站在泥濘裡,不由分說地打橫抱起夏月,踏著潮水朝岸邊走去。 夏月十分憋屈地掙扎著。 哪知他的力氣十分大,牢牢地將她抱在懷裡,使得她的臉不得不貼在他的胸襟上,那觸感又冷又潮。她這才想起方才為了替她避雨,他的衣服也許早就濕透了。 她微微愣怔,不禁伸出手摸了摸他身上別的地方。 他斜睨她:「朗朗晴空之下,你這是要做什麼?」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