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七〇


  尚睿周遭散發出來的寒意與戾氣幾乎將他整個人裹了起來。小幾子上擺的瓷瓶裡斜插著幾支開得豔麗的桃花,這撲鼻的春意卻沒有將他那張俊臉渲染出半絲暖色。

  他一言未發地回了乾泰殿,命人磨好墨後,屏退了包括明連在內的所有宮人,他親自蘸了濃稠的墨汁,展開桌上的卷軸,緩緩落筆。

  半個時辰後,明連才在門外聽見尚睿喚他,隨即又跟著他再一次去了承褔宮。

  這一回,太后剛剛午睡起身,頭髮綰了個新式樣,整個人顯得十分精神。

  她抬頭一見尚睿的面色,便知道他有話要說,便叫旁人都退下了。

  偏殿裡,只剩母子二人。

  太后平了平衣上的褶子:「說吧,何事?」

  尚睿開門見山道,「兒子方才擬了兩份旨意,母后看看,究竟是發哪一份好?」

  說完,他將兩幅卷軸都放在太后身邊的案頭幾上。

  太后展開一幅,匆匆讀了一遍,帶著怒意瞪了一眼對面坐著的尚睿,重重放下後,又拿起另一幅,還未讀完整個人已經變得怒不可遏,一把將手裡的東西狠狠地扔到尚睿腳邊:「混帳東西!你這是要逼死哀家?」

  尚睿聽著太后口中「混帳東西」這四個字,平靜地回道:「母親養了兒子這麼多年,最後也只是當兒子是件東西嗎?」

  太后勃然怒道:「你還知道哀家養了你這麼多年,你卻要滅了徐氏滿門?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尚睿不答。

  太后見他這般態度,指著他的鼻子,大喝道:「你給哀家跪下!」

  聽聞太后的責駡,尚睿起身照做。

  「你看你寫的這些都是什麼,」太后被氣得雙手哆嗦,拿起案頭幾上另一幅卷軸,含著怒念道,「今國難在即,魏王徐敬業空握兵權,大敗叛軍。之後竟與叛賊聯合,意欲謀反,其心可誅。現革去徐敬業魏王稱號,剝其世襲之權。朕念徐氏為我大衛朝國親,特赦其族無恙。然,徐氏一族終生不得為官,若非奉旨召見不得隨意進京,若有違背,株連九族……」到後面,太后都念不下去了,一把將聖旨拍在桌面上。徐太后本身就是個烈性子,越說越怒,抄起桌子上剩下的半碗薏米蓮子粥朝尚睿砸過去,沒想到他竟然沒躲,碗砸在他胸口,落地碎成兩半,粥潑了他半身。

  尚睿跪地,默不作聲。

  「你倒是給哀家說話啊!」太后怒視。

  尚睿垂眸,淡淡道:「兒子能說什麼,母后您也並非不知徐敬業他為何會被尉尚仁生擒。」

  太后一愣,這事她自然是已經知曉,支吾著說:「你……你舅舅……他不過是收到五妹的書信,說是可以救徐陽一命。你知道徐陽是他的命根子,所以他才冒險帶著心腹……」太后口中的五妹便是淮王妃。

  尚睿冷斥:「這事不知母親從何得知,他們為了欺瞞您,竟然編出這樣一個父子情深的謊話。」

  他繼續道:「信確實是淮王妃所寫,可是裡面寫的卻是徐敬業為謀劃他心中所圖,句句皆是勸他與淮王連手,妄想與之攜手平分天下。」

  太后怒視他,全然不信:「你怎能斷定,哀家知道的是假,你知道的卻是真?」

  「那封信,兒子已經派人拿到,不日就可以送到帝京,讓母親可以親鑒淮王妃字跡。」

  徐太后聞言有些語塞,於是又說:「你怎知不是尉尚仁的反間計?」

  「母親可知,昨夜司馬霖已經找到徐陽。」

  徐太后詫異:「他不是被尉尚仁捉住了嗎?」

  「南域嘩變,徐陽在敘州大營騎兵突圍,被困石城山,混戰中身負重傷,被一獵戶所救。」

  太后聽聞,連忙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雙手合十走到佛像前拜了一拜:「菩薩心善,菩薩心善。」

  尚睿見狀,眸中染著清冷:「母親修來的菩薩心腸只對徐陽他們,卻沒有冉鴻他們嗎?」

  徐太后駁斥道:「你懂什麼,沒有徐氏哪有你的今日,尉家這些人早就把我們母子吃了。」

  她一邊說,一邊又從佛龕前走了回來:「就算徐陽無恙,也不能證明你舅舅他有了逆心。」

  此刻,徐太后已經平靜了許多,對尚睿的話雖不是全信,卻也有了疑心,她以為尚睿肯定會繼續拿話來勸說她,沒想到尚睿卻一點頭,答道:「不錯。」

  他抬眸繼續說:「但是朕要它是真的,就能是真的。朕會叫人模仿徐敬業的筆跡,寫封回信給尉尚仁,有了之前淮王妃的手書,鐵證如山,假的也會成為真的。那尉尚仁撿了個漁翁得利,多半也會繼續把戲做下去。若是他不識時務,偏要和徐敬業撇開干係,那就更好辦了,朕可以說他是做戲想要保護徐敬業而已。時機一到,朕再將這張旨意發下去。母親,您說到時會如何?」

  「你瘋了!」徐太后驚駭道,「你知道若是徐家軍被你逼得臨陣倒戈,會有何後果嗎?」

  「朕若讓徐氏滿門血流成河,那魚死網破是其一;若是他們與尉尚仁結成一氣,反過來要了兒子的命,這是其二。本來成王敗寇,兒子無話可說,可是到時母親您如何善終?」

  「那你擬這樣的旨意作甚?」徐太后氣極反問。

  「所以兒子才擬了另一份,請母親定奪。」尚睿垂手,將剛才被太后摔在他腳邊的卷軸拾起來,雙手呈上,「徐敬業若是能自裁於叛軍獄中,兒子會以國禮待之,迎回屍身,將他按封王品階葬于王陵,徐家卸了兵權,可保永享聖寵。」

  太后看著尚睿手上的那份聖旨,久久不曾說話,也未伸手拿。尚睿也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

  尚睿看著太后:「母親可知徐敬業夥同朝中同黨貪污一事?」

  徐太后擺了擺手:「他之前和哀家說過。有些同僚同鄉總抹不開情面,就是這樣的小事,王機和禦史台卻總要找他麻煩。」

  尚睿冷笑道:「小事?」他將聖旨放下,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子,「這是朕收到的之前梁馬渡貪污案三司會審後的上疏。」

  「結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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