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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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左手不便活動,僅用了右手,將方才哼的那一節斷斷續續地撥了出來。 聽到後面有腳步聲,她怕自己這樣遭人笑話,立刻就停弦不動了,一抬頭,看到來人竟然是尚睿。 他笑著問:「怎麼不彈了?」神色又和前些日子相差無幾了,但是絕對不是前日他臨走前和她說話的語調。 他今日穿了件廣袖的白衣,襯著皚皚白雪,顯出一種不同以往的俊秀。 夏月盯著他,忽然故意問:「洪公子也懂琴?」 尚睿搖頭:「不懂。」神色沒有半點波動。 夏月哪知,姚創透露的「洪武」這個姓名,也是在尚睿的授意之下,所以他怎會給她瞧出破綻。 她仔細地看著他,生怕放過絲毫端倪,又道:「洪公子定是故作謙虛了。」 他依舊笑著:「你看我像是個謙虛的人嗎?」 這倒是句實話。 夏月繼續道:「聽說帝京的公子們個個縱情聲色,不通音律的倒是少見。」 尚睿莞爾,目光流轉:「夏姑娘,縱情聲色可不是個好詞。」 因為他在她面前總是喜怒難測,夏月也不知自己說的這些,是不是又惹得他不痛快了,她本不善於此,於是再也找不出別的話題來試探他。 尚睿也沉默不語起來。 亭子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雪花紛紛揚揚,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樹的枝丫上積起來,一簇一簇的,讓她想起錦洛的梨花。 極靜的世界,似乎只有風吹和雪落。 他長身玉立於此,忽而說:「可能,我們家確實和別人不一樣。」 她抬眼瞧他,不明緣由。 他又道:「我母親一直認為,靡靡之音可喪志,並非治家之道。所以我自小只學治家,不習音律及其他。」 兒時除了縱馬射箭,他更好丹青。誰能知道,他那樣閒不住的性子,獨獨握著筆可以靜一天,而母后始終不允。他還記得當時母親的原話是——你要修的是帝王之術,怎能在這些東西上白費時間。 「那肯定很無趣。」夏月說。 他又輕輕一笑:「世人豈能都活得圓滿,不能一面坐享祖宗的家業,一面又不識好歹是不是?」 人生有得必有失,所以他不曾後悔。許多文人墨客都輕蔑權勢,可是那種虛榮快意和狂放野心被實現後的滿足感,沒有真正嘗試過的人,永遠無法體會。若是用一世的自由、一世的虛偽來換取半刻的帝王之位,包括他在內的很多人都會欣然同意吧? 他說這些時,語調極其淡然,一雙眸子幽深,平靜無波。可是風卻刮了進來,夾著雪,掀起他的發帶袍角。那些細碎的雪花似乎要借著風勢,努力從他的袖口鑽進去。 尚睿微微一攏袖子,便將它們隔絕在外。 隨著尚睿的動作,夏月無意間瞥到他的手。那只手的無名指和小指指尖連著手背的那片皮膚又紅又腫。他的手本來修長勻稱,她還記得他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估計除了那些握筆拉弓的繭子,再找不出其他瑕疵。如今,扳指除去了,手指變成這樣,被那壓著白色暗紋的華貴衣袖反襯得格格不入。 夏月有些奇怪,像他這種非富即貴的世家紈絝,不知被多少人伺候著,怎麼會凍傷。 夏月來不及細想,就見他已察覺到她的目光,順勢走了幾步,避開視線。 她也覺得自己這麼盯著男人的身上細瞧不怎麼妥當,便隨口說:「你也不用介懷。其實你騎馬射箭,連帶著欺負人的本事都是一流的。」 他莞爾一笑,點頭應道:「是是是。有些姑娘一言不合就可以賞人一巴掌,還要人在雪地裡背著她走了二里地,也不知是誰欺負誰。」 她頓時窘迫,訕訕地別過臉去。 他說:「你將我買的簪子給扔了,那可是我花大價錢買來的。若是你給我賠個不是,我就一併原諒你了。」 「你害得我的手都摔折了,我為何還要向你道歉。」 「那我先給你賠不是,你再跟我說?」他厚著臉皮道。 「我……」 正說著,卻見荷香和吳氏一併拿著東西回來,明連提著爐子跟在後面。 夏月見來了那麼多人,再不和他費口舌。 吳氏見到尚睿未有驚訝,想是方才已經見過:「洪公子喝茶暖暖身。」 尚睿也不推辭,悠然坐下。 吳氏將東西一放下,忽然想起什麼,跺腳說:「瞧我這記性,本說去拿筆給閔姑娘寫譜子的,忙東忙西倒把正事給忘了。」她好像是個風風火火的人,一點不像當家主母的樣子,說完後也不顧夏月勸阻,又帶著自己的丫鬟回屋了。 一時間又剩下他們。荷香因為夏月的傷勢,見了尚睿再沒好感。而明連自是一直不怎麼說話。所以四個人一併安靜下來。 尚睿揭開茶盞淺淺地呷了一口。於是她又看到了他的手,那凍傷的手指被光潔細膩的白瓷盞反襯著,格外扎眼。 此刻,吳氏正好回來,遞了一本書給夏月:「書房裡還有一本現成的譜子。」 夏月急忙謝過。 吳氏坐下來,也注意到尚睿的手,順口就問:「洪公子的手好些了嗎?」 尚睿不以為意:「小事,無妨。」隨即拂了拂袖,將手收起來。 吳氏說:「聽留璧說是在我們莊子附近的雪地裡凍傷的?」留璧是田遠的字。 夏月聞言一愣,再看他的手,驟然明瞭。 那定是因為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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