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四五


  各宮各殿都落了鎖,整個皇宮陷入了寂靜中,極少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南方發生了什麼。

  一名身形矯健的男子帶著一個披著黑色大氅的人匆匆地入了宮。那人的帽子把整個臉都藏了進去。

  侍守皇宮的御林軍因為洪武的關係都在尚睿的掌控下,從上次中毒後,想必徐太后也知曉其中厲害,任憑尚睿將徐家的勢力從禁軍內清除出去,再也伸不進宮裡來。領路的男子便是姚創,而身後緊跟著的人正是王相,當今皇后王瀟湘的父親王機。

  今次深夜密召,事出緊急,洪武樹大招風,來來往往只怕走漏了風聲,而姚創卻極少人見過。因此,姚創才在深夜帶著王相前來接聖諭。

  兩個人前後跨進康寧殿,並未令人通報,而尚睿卻早已等候多時。

  王機見到尚睿,跪拜之後說道:「老臣在路上有些耽誤,來遲了。」

  尚睿嘴角淺淺地勾起:「事到如今,還不算太遲。」

  聽到尚睿的話,王機微微一愣,隨後掖起袖子擦了擦自己額角的汗。

  「王相,長話短說,今日朕急召你來,是因為淮王叛亂。」

  王機聞言微微一怔,皇帝突然深夜密召他,他估計也有大事發生,卻沒意料到這麼大。可他也是在朝堂上見過風浪的老人,立刻就問:「徐陽呢?」

  「還不知。如今淮王扣了地方大小官員,消息也封了,明日朝上大概才會有急報。在這之前,朕想和岳丈之間做個決斷,如此一來也好走下一步棋。」尚睿開門見山地說。

  王機連忙躬身回道:「臣惶恐。」

  「好了,虛的就不必提了,你先看看這個,看了之後我們再說後面。」說完,尚睿讓明連將桌案上的錦帛遞給王機。

  王機雙手展開匆匆一瞥,又跪了下去,剛要說話,卻被尚睿止住:「都是一家人,泰山大人不必如此見外。」

  兩個人談到三更,臨走時,尚睿帶著王機一起走到殿外,夜風吹起,雲彩被風吹得散開來,星星就顯得多了起來,一晃一晃地密佈在天空中。

  尚睿極緩地說:「王卿,你瞧這星星,雲彩多的時候能夠藏一會兒,可是只要有風,立馬就全部閃爍起來了。」

  王機彎腰稱是,然後繼續道:「王家一定會做皇上的清風,為君清憂。」

  尚睿聽罷,擺了擺手:「朕也相信王氏定會鼎力相助,時候不早了,明日朕和你還有許多事要辦,退下吧。」

  王機斂了斂神色,躬身退下。

  等出了皇城,王機攏了攏衣袖,向姚創道:「姚大人止步,王某自己回去便是。」說完,已然闊步向前。

  等王機回到了相府,王清便迎面而來:「父親。」

  王機瞥了他一眼,進了書房。王清命人守著院子,後腳緊跟進屋,隨手合上門。

  王機點上燈,回身朝兒子看了看,一臉凝重。

  王清站在原地,並未追問,靜靜地等著下文。

  「南邊嘩變了。」王機說。

  「怎麼可能,什麼時候,為何一點風聲也沒有?」王清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王機卻未回答兒子,轉而說道:「皇上給了我一道密詔。」他頓了頓,繼續說,「他一日是九五至尊,瀟湘便一日是皇后,她的兒子也一定是儲君。若是萬一她日後沒有子嗣,大殿下就記在她名下立為太子。」說完,王機從袖子裡小心地掏出那張明黃絹帛。

  王清接過去,迫不及待地看了一遍之後,歎了口氣,肥胖的臉上又擠出一絲笑:「父親,王家一脈百年的基業就在這一念之間了,你答應了?」

  王機凝重地搖頭:「清兒你錯了。皇上並沒有給我們留餘地,答應也得選,不答應也得選。」

  「那……」王清欲言又止。

  「葫蔓一事還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一旦你我有任何二心,整個王氏也就從此湮滅。」

  「可是,那毒是……」

  「清兒,說這樣的話也於事無補,不如就這樣吧。」王機緩緩坐下。

  王清又說:「我一直都覺得皇上做事謹慎,並不全是眾人口中荒誕之態。如今再細想,是我們看輕他了。」

  王機不禁自言自語道:「輕看陛下的,豈止我們。」

  他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回憶了晚上的密談,尚睿已經在他面前毫無掩飾,與平時那種貪歡稚嫩的印象完全不同。他可以利用任何一件對他有用的東西,也可以輕易把布好的棋打亂再以另一種方式突襲而來。帝王之姿,盡在眉間。他不難想像,若是自己當時顯露出絲毫異心,今晚那個人會讓他走不出康寧殿。

  此刻,康寧殿內明連親自撤掉案幾上的羹湯,然後提醒冥思的尚睿道:「皇上,時候不早了,歇息了吧。」

  尚睿沒有應,明連只能硬著頭皮又喊了一聲皇上。尚睿回過神來,卻沒有上榻,坐在批閱摺子的檀木方桌前,提筆寫了一封信。

  待信寫完,窗外已經有些泛白。

  尚睿揉揉眼,命明連親自去通知賀蘭巡在田遠的莊子裡候著。

  做完這些,他腦子裡面一直留著一個人的名字——閔夏月。

  得到她真的是一個意外,讓人驚喜。

  但是如今,這樣重要的一步棋,他卻有些遊移不定。

  尚睿想到夏月,除了她和尉冉鬱的關係之外,充斥在他腦海裡的竟然是她趴在桌子上熟睡時,兩行珍珠一樣的淚滴。

  轉念又是一事,夏月作為喻家的孤女,一面拿著高辛寶玉與燕平王關係異樣,一面又在齊安的住所,可見她與齊安的關係也不一般。

  思索至此,尚睿合上雙眼,頭仰靠著,過了一會兒,從座椅上站起來:「來人,更衣。」

  值夜的宮女太監剛換了班,服侍皇上早起上朝的太監宮女魚貫而入。尚睿張開臂,任由他們為自己梳洗更衣。

  俗世之人不過是各司其職而已。

  而自己算盡心機坐擁江山,也不過是天下人的一枚棋子,哪個帝王又能躲過這樣的命運。

  連他都是如此,如何護得了旁人。

  乾泰殿裡,文武百官已經在候著,尚睿坐在龍椅之上,一副睥睨眾生之態。

  果真如他預料的那般,上朝的時候消息才傳到,朝堂上激起軒然大波。南域嘩變,徐陽不知所蹤,著急的全是徐氏一族。又或者是徐氏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淮王造反,不為其他,只因他姓尉。

  尚睿順著徐氏的心意,讓徐敬業作為統帥,前往南域壓敵。徐太后得知後在後宮頗有微詞,徐敬業已是有封地的魏王,王位世襲,如今竟又分走兵權,在徐氏一脈和兒子的皇位之間,徐太后從來都不遲疑如何決定。

  一下朝,太后就派人去請皇帝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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