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四〇


  「因為學生有三點不明。先生剛才說是黃瘡,可是染上黃瘡後患者並不會發燒,為其一;其二,她的膿水挑出來以後黃中帶血;其三,小伍做的藥汁裡有貝晗和蔓梓,學生還未見過用這兩味藥治黃瘡的。」

  「閔姑娘心細,那確實不是黃瘡。這種病我也不確定,症狀有些像黑殷痧。」

  「黑殷痧?」

  穆遠之說:「這是前幾年西域一帶流行的一種病,很容易傳染,而且多發在幾歲孩子的身上,一旦病重極難醫治,所以……」

  「所以方才先生才讓我避讓?」夏月說,「我身體好著呢,風寒也好多了,也不是孩子,沒這麼容易染上。況且我跟先生學了多日了,好歹也算個學醫之人,不該怕這些。」

  說這些話時,夏月神情坦然,並無畏懼後怕之態。

  穆遠之眼眸一閃。他的五官眉目無特別過人之處,獨獨那雙眼睛好似兩團墨蹟。

  「先生可是有話要講?」

  穆遠之遲疑道:「其實,姑娘不必這般自苦。」

  夏月愣了稍許,繼而緩緩說:「我雖是女子,也想要有自立的一天。」

  穆遠之看了看夏月,平復下去道:「明日是我考《金匱要略》的日子,姑娘莫要忘了。」

  「先生為何不向那位大娘將病情直言?」夏月也接過話題,岔開方才的凝重。

  「那孩子患病不久,如今已無大礙,若是言明,反而讓親屬恐慌。」言罷,兩個人掀簾出了內室。

  §二

  過了幾日,老太太又拿出私房錢,敦促夏月帶著荷香去做冬日的新衣。夏月笑道:「我有錢。」

  雖說閔老爺一世清廉,卻還有些家當。本來除了宅子,大部分東西在他過世前全都變賣了,也不過是為子瑾存個念想,只道是有用得著的地方。可是,子瑾走的時候什麼也沒拿。

  他從不和她談這些事情。

  下午在老太太的督促下,夏月和荷香出門上了街。

  成衣店的老闆娘剛幫夏月量完尺寸,便有個梳著垂髫的孩子掀簾跑了進來,嚇了荷香一跳。

  「去,去,去。子瑾幹什麼呢,娘在跟客人做事。」老闆娘攆著兒子。

  夏月一聽他的名字便笑了,蹲下去逗那孩子:「呀,你也叫子瑾呀?」因為高辛寶玉的原因,子瑾二字成了很多人家常見的男孩名。

  孩子點點頭。

  夏月眯眼笑道:「我弟弟也叫子瑾。」

  孩子似乎經常和客人打交道,一點也不認生,偏著頭就說:「那你下次來的時候,帶著他和我一起玩彈弓。」

  夏月莞爾:「那可不行,他已經是大孩子了。」

  從繡坊一出來,便看到斜對面那個金燦燦的「琳琅坊」的招牌。

  這店是帝京有名的首飾店。它怪就怪在從不做寶石玉器,單單只打金飾。那金燦燦、黃澄澄的金子,從他家作坊師傅的手下一出來,便脫了一身俗氣,不知怎的就雅致不凡了起來。

  連錦洛的閨閣小姐們也為能有一件琳琅坊的首飾而自喜。她小時候在帝京的時候,娘就在這裡請人給她打了一副金鎖。後來不小心弄丟了,她還哭了好些天鼻子,直到後來爹又在錦洛新做了一副才了事。

  想著這些往事,她嘴角掛起淡笑穿過街,忍不住朝那鋪子走去。

  那店夥計一見兩個人進門就熱情地招呼著,將一些尋常小姐們愛用的首飾各挑了幾件擺出來,隨後既看茶又設座的。

  夏月本來就是進來隨便看看,可是人家夥計如此盛情,倒也不好走了,只得硬著頭皮坐下來。桌子上擺著幾個翻開的盒子,裡面耳璫、金鐲、步搖……琳琅滿目。她也是一個愛美的姑娘家,手指一一撫過去,華光耀眼,一點都不動心那是假話。可是,她又哪有這番心思。

  夥計見她要走,急忙又說:「小姐要是都不如意,正巧今天還有一批新樣式。」說著便又拿了幾個錦盒子,打開給夏月看。

  其中一件是一隻簪子,一頭是用金片打制而成的團花。在一個葵花狀的花蕊四周,分別有八個獨立的花瓣,每瓣中都凹進一層。突出的地方分別用金絲做成網紋,花瓣之後,又以八片花瓣襯托。晃眼一看,就似一朵盛開的山菊,十分清新雅致。

  夏月的目光遲遲沒有挪開,忍不住伸手將它拿起來。

  店裡夥計是何等精明的人,把買家的臉色看在心裡,立刻就叫人舉著銅鏡來給夏月試,同時將簪子以及夏月的眼光和容貌均捧了個天花亂墜。

  夏月抬眼問:「多少錢?」

  夥計眼睛眯成一條線,比了個手勢:「六十兩。」

  荷香心中抽了口冷氣,早知道琳琅坊的東西不是凡品,且價格高得離譜,卻不想竟是這樣貴。

  夏月眼眸微垂。

  她身上不是沒有銀兩,可是如今父親留下的那些錢都是留給子瑾日後急用的,怎能由她任性。

  夏月勉強地向夥計一笑:「我再看看別的。」說著,伸手將那金簪從發間尷尬地取下來。

  夥計忙攔著她,勸道:「小姐您戴著它,美得跟天仙似的,就要了吧?」

  夥計見她繼續動作,又道:「而且您可不知,這物件還大有來歷,姑娘你可……」

  忽然,身後一個聲音驟然響起:「什麼來歷,說來聽聽。」

  她一轉頭看到是尚睿,眉頭驟然就蹙了起來,越是厭惡的人,越是經常撞見。

  夥計想必也只是想用些心思留住夏月,沒想到被尚睿這麼隨口一問,倒愣住了,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答話。

  老闆卻從內堂走了出來,接著夥計的話繼續道:「不過是個謠傳。據說啊,太祖皇帝少時還未禦極,在鄉野間偶遇一女子後以一金簪定情,後來結為髮妻。我們作坊的師傅無意間得到一圖,照著那圖廢了不少工夫才給制出來。」

  尚睿聞言一笑,自然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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