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一二


  洪武拿他沒有法子,無奈地跺了一腳說:「我馬上就回來,一定等我。」只得和人走了。

  尚睿見他們遠去,本欲一溜了事,但轉念又想,萬一洪武回來真尋不著他的話,憑他那個性,說不定會把自己綁起來連夜跑回太后那裡請罪,甚至有可能當場就拔劍抹脖子了。

  所以他只好將背上的弓卸下來,往旁邊一扔,雙臂枕著後腦勺倒在草垛上。不遠處剛剛被換下崗的士兵坐在一起,圍著火堆喝酒抵抗夜裡的春寒,邊喝邊相互調侃,時不時地哄笑。

  「嘿!」其中一個回頭正好看見尚睿孤身一人坐在這邊,怔怔地望著他們,便做了個手勢讓他過去。

  尚睿身形一滯,指了指自己:「我?」確信之後才慢慢地走了過去,那人甩手一扔,丟給他一個粗制的牛皮酒囊。

  「你是新來的吧?剛才看你跟洪大人一起。怎麼一個人傻待著,也不和大夥一起樂樂。」

  尚睿笑笑,跟他們一同席地而坐,拔開木頭塞子仰頭就將酒倒進嘴裡。

  這是他從未嘗過的燒刀子,辛辣而劣質,入喉之後嘴裡意外地留有一絲甘甜的滋味。

  灑出來的酒順著尚睿的脖子流到衣襟裡去,打濕了一片,混著夜風有點過於涼爽了,而他心裡卻是異常痛快的。

  「你叫什麼?」那人問。

  尚睿瞥到旁邊燒火的木頭,回道:「柴衛。」

  男人指了下自己:「我叫姚創。」

  左邊那人說:「我叫何出意。」

  接著其他人一個挨一個地簡潔明瞭地介紹自己。

  「田諱。」

  「王員。」

  「金富貴。」

  ……

  十來個人都說完後,尚睿點點頭,一面回味著嘴裡的酒味,一面認真地聽著。

  姚創笑道:「你是新來的吧,一下子人太多,慢慢來,過幾天就都認全了。」

  尚睿又倒了一口酒,微微一笑:「你叫姚創,你旁邊挽著袖子的這位小哥叫何出意,添柴的叫王員,名字最喜慶的是你,金富貴……」他不急不緩挨個把他們十幾個人的名字一一重複了一遍,且一字不差,一人不落。

  大家有點驚訝。

  「你讀過書吧?」姚創問。

  「嗯。」尚睿呷了一口酒。

  李稼瞪大了眼睛:「娘的——這啃過書的也忒聰明了點。」

  大家一起哄然大笑。

  田諱不經意看到尚睿隨手擱在身邊的弓,問道:「使得怎麼樣?」

  尚睿側了側頭:「大概還行。」

  他每次狩獵張弓都免不了被後面一群人讚揚到天上去,他心裡也清楚這些溜鬚拍馬的把戲。可是,他自娘胎生下來就不知道謙遜為何物,如今說個「大概還行」,在別人聽來,顯得頗為驕傲自負。

  殊不知這在他生命中算得上是最謙虛的話了。

  一臉虯髯的李稼最為不服:「我們姚二哥的騎射也不差,不如你倆比試比試。」

  姚創閉口不語,彼此不熟,怕傷了和氣。

  尚睿卻眼眸一亮,答道:「好啊。」

  「怎麼比?」姚創問道。

  此刻,不遠處一聲酷似嬰兒啼哭的清脆鳥叫聲響起,那是血鵲捕食前的信號。

  尚睿忽然就想出一個好主意,唇角翹起,挑眉道:「既然你騎射皆佳,那麼在對面林子裡比試騎射。只射血鵲,先得者勝。」既然洪武不叫他走遠,那在四周轉悠總可以吧。

  血鵲是東苑特有的一種鳥,專叼這一帶草叢中帶劇毒的墨蛇為食。它通常在夜間出沒,所以視力極好,一遇到風吹草動便會急速飛回高空,飛得極快,一般人很難捕射。

  尚睿想出這麼個題目,其一是比眼力,現在夜空毫無月色星光,黑漆漆的樹林裡恐怕東西南北都難辨認,何況是尋一隻暗紅的鳥兒;其二則是賽騎術,血鵲極為聰明,一旦察覺到危險便會急速騰空,若是要在這茂密的林中騎一匹彪悍的駿馬追個雞蛋大小的東西,想起來都覺得有趣。

  姚創也是好勝之人,莫要說在這群兄弟中,就是現下整個軍營也少有遇到能出其右的弓箭手,他也來了興致,笑著補充道:「誰先駕馬出林誰便輸了。」

  「好!」尚睿答應,接過他們遞來的韁繩一躍上馬。他右手握弓,卻想起什麼,將身後箭袋裡的利箭如數抽了出來扔到地上,只留了一支,眼神頗為挑釁地看著姚創,說道:「一擊必中。」語畢策馬出營。

  尚睿先行,馬到營門口,自然有人擋駕。尚睿眼神一凜,斜睨了守衛一眼,喝道:「閃開!」連速度都沒減緩,嚇得那人慌忙之中下意識地側身讓路。

  姚創也隨即跟上。

  兩匹馬風馳電掣一般進了烏黑的林中。血鵲察覺到林中的動靜,在草叢裡啼叫一聲,急忙展翅,四散開來。可惜慌亂之中,有兩隻血雀因為林子裡茂密交錯的枝葉遲遲找不到沖上雲霄的縫隙,便在樹幹之間急速地飛轉。

  二人並駕齊驅,貓著腰,在樹木之間穿梭。

  枝葉太密了,時不時地有幾枝長得很低,當人馬飛快掠過時,受不住衝擊的力道便折斷了。

  那兩隻血鵲飛速地左右穿梭。

  忽地,其中一隻終於尋到一個機會,穿出枝葉,僥倖地逃出生天。

  只剩一隻了。

  因為只有一次射箭機會,兩個人都不敢貿然出手,眼看它要尋著出口,躥上天去。若是等它得逞,便再難得手。

  此時,尚睿不再遲疑,松掉韁繩,僅僅用雙腿夾緊馬肚,反手從背後的箭袋抽出那支箭。

  他剛挺起腰身,「哧」地一下,一根樹杈狠狠地從他臉上劃過,他恍若未覺,定在馬背上,背挺得猶如一棵樹,張開弓沉著地等待時機。

  就在一刹那,他抓住時機,眯起眼睛,手指一松,倏然放箭。

  同時,他嘴角漾起一絲得意的微笑。

  他以為自己肯定是勝了。

  卻不知,在他的箭頭在離血鵲還有半尺之遠的時候,卻陡然被另一隻從東面飛來的箭半路截殺,斜插著撞在尚睿的箭頭上,只聽「噌」的一聲,金屬脆響,兩支箭頭相碰,在半空中一起折落下來。

  血鵲著實被那聲音驚了一跳,翅膀撲棱了兩下一躍上天,再不見蹤影。

  「你!」尚睿猛地回首,惱怒地看著姚創,「你使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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