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世界微塵裡 | 上頁 下頁 |
| 九四 |
|
|
|
她剛安撫好艾景初,一下樓就遇見了全醫學院最難纏之人——周紋。 「嘿。」曾鯉硬著頭皮上了,她當時怎麼就一時頭腦發熱,答應馬依依叫艾景初去收錢算帳了呢? 「師母——」周紋張嘴就是這兩個字,立刻引得周圍的人一起側目。 曾鯉差點膝蓋一軟,給她跪了。 第二個週末,打探到馬小兵已經回到老家延場,艾景初決定和曾鯉親自去一趟。 延場這個地方因為海拔高,路難走,出入不便,是出了名的窮地方。但是最近卻被一些喜歡另闢蹊徑的年輕人看上了,它的區域內有高海拔的草甸和濕地,生態環境處於很原始的狀態,是候鳥遷徙的聚居地。 不過,艾景初和曾鯉卻不是千里迢迢去自駕遊的。 他們先在高速走了四個多小時,中午才到縣城裡。他們在縣城裡吃過飯,休整了下,繼續沿著呈S形的省道盤旋而上。山路狹窄,彎道也多,只見右邊峭壁,左邊懸崖,時不時還有貨車迎面駛來。開始還是兩個人換著開車,過了會兒,艾景初見曾鯉掌著方向盤的手緊繃繃的,也不太放心,便一個人把活兒全攬了。 等上了山,省道也沒有了,連導航上也是空白一片。幸虧曾鯉去過延場,自己還有點印象,於是自己坐在副駕駛位上一邊認路,一邊打聽,指引著車又上了另一條鄉村公路。 接下來,路況便差了許多,水泥路面很多地方已經被壓得支離破碎。 等到了村上,一問起來,才知道那裡離馬小兵所在的大隊還有一截泥濘路,幸虧他們車的底盤高,搖搖擺擺地開到隊上已經日落了。 他們先前和老馬的那個侄子馬富貴聯繫過,就約在馬富貴家見面,等艾景初和曾鯉到的時候,馬富貴家的堂屋裡早就黑壓壓地等了一堆人。而那個叫馬小兵的孩子,正躲在一個老大娘的身後。 艾景初不愛拐彎抹角,一坐下就言簡意賅地將該說的話說了一遍,最後突然想起監護權的事情,問了一句:「誰是老馬?孩子他爸?」他沒見過老馬,看不出來屋子裡的誰才是。 其他人默不作聲,最後馬富貴才說:「我叔老毛病又犯了,讓我們給捆了。」 艾景初遲疑了下,說:「手術的時候,要直系家屬簽字。」 馬富貴四十多歲,在城裡待過不少時間,知道這些醫療程序,急忙解釋:「我叔也不是總犯病,一般沒幾天就好了。而且……」他指了下旁邊的中年男子,「這是我們大隊上的吳隊長,我們生產隊大事小事他都可以做主,你們前幾天剛打電話,他就跟村領導彙報了。」 這裡海拔高,日照強,白天的時候太陽出來覺得熱,一到傍晚就開始冷颼颼的。眼見天黑,屋內也沒人提議點燈。 這麼晚了,他倆也回不去了,只得按照馬富貴的安排在他家吃飯歇一晚,明天再去看看老馬,然後帶著孩子去A城醫院。 等正事談妥了,馬富貴全家一邊擺碗筷,一邊留周邊看熱鬧的吃飯。菜剛擺齊,馬小兵便自告奮勇地去拉了牆邊的繩子,掛在屋子正中的燈泡終於亮了。只不過,小小的桔色的燈光卻亮得不穩當,一會兒強,一會兒又弱下去,忽明忽暗的。 馬小兵穿著曾鯉給他買的小T恤,又拿了她不少巧克力,漸漸不那麼怕生了。他看到曾鯉盯著燈瞧,便說:「它是這樣的,他們說是什麼電壓不穩。」這是曾鯉第一次聽見他開口說話,因為兔唇的原因,他口齒不清,發音含糊,講的話很難聽懂。曾鯉怕傷了他自尊心,沒有再問只笑著點點頭,算是表示自己明白了。 夜裡安排住宿,馬富貴媳婦試探性地問了問曾鯉:「你們是兩口子嗎?」 曾鯉連忙擺手。 於是,馬富貴和艾景初睡一間屋,曾鯉和老大娘睡一間,馬富貴媳婦帶著兩歲的孩子還有馬小兵睡一間。 老大娘是馬富貴的老母親,七十多歲了,身體健碩,一口好牙。 馬富貴媳婦怕曾鯉不樂意挨著老人家睡,便對曾鯉解釋:「你別看孩子他奶奶年歲大,可講衛生了。而且知道你們要來,我們把所有的被套床單都洗過了,你別嫌棄啊。」 曾鯉倒是不介意這些,洗了臉和腳,便跟著老大娘進了房門。等她在床前坐下,簡單地環視了下屋子時,差點沒把她驚得背過氣去。 床旁邊有三個木頭的條凳,條凳上居然擺著一口黑色的棺材! 是真實的棺材,一頭大一頭小,漆成黑色,棺蓋是蓋著的。 這下子,一切都變得詭異起來。 老大娘眼神不好,也沒察覺曾鯉的恐懼,完全當旁邊的棺材隱形一樣,連連招呼著曾鯉上床睡覺。 曾鯉只好硬著頭皮照做。 剛要躺下,馬富貴媳婦敲門進來,問曾鯉明天早上想吃什麼,寒暄了幾句後,又替她們拉了燈,關門而去,從頭到尾,她也好像沒看到那口棺材似的。 老大娘睡裡面,她睡外面。被子枕套果然洗過,雖說睡起來硬邦邦的,卻是真的乾乾淨淨。厚厚的蚊帳將外面的一切隔絕開來,可是她仍然忍不住想像著剛才那個東西。她蓋著被子越想越怕,甚至不敢閉眼,甚至不敢讓自己背對著它。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睡著了。 夢裡,她似乎回到十多歲時那個總是辦喪事的小院,昏暗的光線,還有就是孤零零地擺在那裡的屍體,有的直接放在板子上只蓋著白布,有的則放在棺材裡。 轉而,她又夢見父母吵架,雙方兩句不合又打起來,爸爸一巴掌朝媽媽拍過去,結果卻落在她的臉上,一下一下,她卻沒覺得疼。 後來,她還夢見她拿著通知書去新學校報名,卻發現一路上都有人指指點點,自己納悶地垂頭一看,才發現出門居然沒穿衣服,全身赤裸著。 到了半夜,她再也睡不著,偷偷地下床溜了出去。 馬富貴的家其實很簡陋,屋子的牆沒砌磚,而是用木頭、籬笆、石灰和泥土夯的,屋頂再蓋瓦。中間是堂屋,左右兩邊的幾間偏房有的住人,有的放東西,後面是廚房、豬圈和茅廁。房子年久失修,很多地方的牆面已經脫落,裡面支撐牆面的竹片裸露在外面。 屋外是一塊平地,卻沒有院牆。 此刻,月亮從雲裡突然露出臉來,院子裡比屋裡亮很多。 她不敢走出去,只敢站在屋簷下朝來路張望,他們來的時候將車放在了下面,然後順著田坎的小徑爬上來的。 而月色下,能看到艾景初的車安靜地停在遠處的路邊。忽然,她的眼睛捕捉到車旁邊有個東西飛快地閃了一下,像是火苗,又像是螢火蟲的光,消失得很快,幾乎讓人無法辨別。迅速地,它又亮了第二下,這次不像剛才只是短短一瞬,這次好像真的是火苗,搖擺了幾下,立在了風裡。 她看著那朵微弱的光,心像被穩穩地接住一樣,竟然比這半空的滿月還要讓人覺得明亮。 那火光是艾景初的打火機。 她的腳下頓時輕快起來,借著月光走到院子裡,下了幾步參差不齊的石梯,走到田埂上,伴著蟲鳴,踩著青草一路向下。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又將影子映在田間。她腳上穿的是運動鞋,走得那樣快,又那樣輕,但是路還沒走到一半,艾景初仍然發現了她。 「曾鯉?」 她沒應他,反而回了一聲:「艾景初!」她本是用平常的音量來說的這三個字,卻不想在這樣靜謐的夜裡,顯得如此響亮持久。她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須臾後,又覺得新鮮,於是提高了些嗓音,重複了一遍:「艾景初。」 察覺她的貪玩,他也回了她一聲:「曾鯉。」 「艾景初。」 「曾鯉。」 「艾景初。」 「曾鯉。」 「艾景初。」 「曾鯉。」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