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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或許是因為他的聲音。第一次聽見是在那個越洋電話裡,而五年後在圖書館他對她說「幸好噴的不是臉」。

  中間隔了這麼多年,他不知道她,她卻一直沒忘。

  她畢業的那一年陪伍穎去做烤瓷牙,在口腔醫院一樓的醫生介紹裡看到了他的名字。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艾景初」是這樣的三個字。

  上面寫著他的職稱,他畢業的學校,以及他的照片。

  那個時候她忽然覺得,這好像是一個童話。他不是她幻想出來的人,而是那麼真實地存在著。

  後來,竇竇來店裡打工。她旁敲側擊地從這個醫學院的學生那裡得到了艾景初的蹤跡。

  於是有一次,她裝成醫學院本科的學生,偷偷去聽他的課。

  她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細細聆聽著他的每一個字。

  他的聲音幾乎沒變,只是比以前更加沉穩了些。

  當時的她就想,就這樣吧,讓這個童話一直活在心裡。

  可是機緣巧合,艾景初居然成了她的醫生。在周紋和護士都提到「艾老師」這個稱呼的時候,她沒有聯想到他,直到她看到牆上掛著的坐診醫生的名牌。

  那一瞬間,她有過遲疑,有過退卻,也有過想轉身逃走,但是當他站在她面前親口問她年齡和姓名之後,她長長地舒了口氣。

  因為——他根本不認識她。

  他不認識她。

  可是,她卻認識他那麼多年。

  如果沒有這些,那個傍晚在東山山腳,她會拽著他,求他幫助自己嗎?對於這個問題,她思考過很久,也許是不會。

  以前她的手指哪怕疼得徹夜睡不著,自己熬了半個多月,也不曾跟任何人求助過。

  如果她沒有上他的車,那麼後來的一切一切都不會有了。他的車不會拋錨,不會步行送她上山,他不會睡在東山酒店裡,不會看日出時遇見她,更不會有那些流言蜚語,李主任也不會硬要她去請他吃飯,後來便不會撞壞他的車。

  以至於她都不清楚自己這麼依戀他,是因為于易,還是只是因為他是艾景初。

  她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她仰頭太久,脖子有些酸,最後乾脆屈膝面朝星空躺在了椅子上。行政樓的一角出現在她的視野裡,她從下往上數了數那棟樓的房間,可惜自己方向感不太好,找不出艾景初住過的那間套房的陽臺。

  有人從這裡走過,狐疑地看了看姿勢不雅的曾鯉。曾鯉急忙起身整理下頭髮和衣衫,去醫務室跟醫生說了說,拿了些止痛消炎藥。

  回去找伍穎的路上,曾鯉接到寧峰的好消息。他說他打通那個孩子大伯的電話了,他大伯說弟弟和弟媳帶著孩子就在A市打工。而且寧峰還問到了他們在本市的住址。

  曾鯉連聲道謝,有些欣慰地收線。她想到了艾景初,不知道要不要把這個消息告訴他。

  曾鯉按開手機的通訊錄,看到排在最上頭的那三個字,遲疑著按了撥打,按出去之後又有些後悔,想要匆忙掐掉,卻發現已經通了。

  「喂——」艾景初的聲音出現在她的耳邊。

  「我是曾鯉。」她說,「你去外地了?沒打擾你吧?」

  「嗯。」

  「我有事情跟你說。」曾鯉說。

  「周紋跟我說了,你要換醫生。」他平靜地接過她的話。

  「啊?什麼時候說的?」周紋不是沒說嗎?還叫她給他打電話。

  他並未回答她,只是淡淡勸告:「中途換醫生不怎麼好,既耽誤你的治療時間,也有損治療效果。如果是因為對我的治療方案不滿意,我們可以溝通一下。如果你是覺得我的醫術和醫德欠缺……」

  「不是的!」曾鯉急忙否定。

  她打斷了他的話,所以他沒有再繼續說,而她也不知該如何解釋。於是兩個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他處的地方安靜極了,幾乎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

  而她的這邊,有夏蟲在夜間暢快的歡叫聲,還有遠處露天溫泉的大池子裡,泡夜場的人們的嘻哈大笑聲。

  曾鯉想起上回她說自己怕冷場,艾景初卻不屑,「想說的時候就說,不想說話的時候就不說」,他這樣勸誡她。

  所以,現在他大概已經心裡不高興,而不想和她說話了吧?

  正當曾鯉以為會由自己來打破這個僵局的時候,卻聽見艾景初的嗓音再次透過聽筒傳到她的耳畔。

  他說:「曾鯉,你心還在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這句話,曾鯉茫然了,「什麼?」

  她沒懂什麼意思。

  但是,他沒有重複,沒有解釋,沒有追問,只是又靜了一下,然後掐斷了電話。

  第二天剛從東山下來,就接到繼父的電話。

  「小鯉啊?」繼父說。

  「叔叔。」

  「你媽媽今天去鄉下買了只雞,燉了鍋湯,你晚上過來吃飯啊。」

  「好啊。」

  晚飯時間,到了小區外面,曾鯉去買了些水果才進去,繼父看見她急忙迎進門,「你媽在廚房裡做飯。我去叫她。」

  「不用了,不用了。」

  「你倆最近吵架了?」繼父問。

  「沒有……」

  「那天晚上她從你那兒回來後很生氣,我問她,她又不說。這一個多月她做了什麼好吃的,也不像往常往你那兒送,我就覺得肯定有問題。」繼父以前在單位就是專門做下屬思想政治工作的,勸人功夫一等一。「兒女跟父母哪有隔夜仇。你看,今天她托人從農村買了雞回來說燉湯,我想加海帶進去,她非說你喜歡吃純的,除了鹽什麼也不放那種,然後就叫我打電話給你,我叫她自己打,她還跟我慪氣。她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火氣一上來,什麼話都說得出口,火氣一消轉眼對人又好得跟活菩薩似的。」

  曾鯉被這個比喻逗得不禁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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