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世界微塵裡 | 上頁 下頁
四〇


  于易歎了口氣,替她把那些碎片收拾起來。

  「別擔心。其實我媽放不下我,每次都折回來做飯給我吃的。」曾鯉說。

  于易不太相信地瞅著她。

  曾鯉急了,「真的,真的,真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過了會兒,他又說:「要是以後想要撒謊,你別著急也別慌,不然一下子就被識破了。你就笑嘻嘻地對別人說:『真的,比珍珠還真。』」

  曾鯉愣愣地看著他。

  「小魚。」于易叫她。

  「嗯?」

  「你要快點長大,等你長大了,離開家可以獨立了,會發現爸爸媽媽其實也挺好。」于易說。

  「嗯。」曾鯉埋下頭,然後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出來。

  于易急忙說:「你別哭啊,哭起來多醜,笑起來好看,說不定長大了像王祖賢呢。」

  曾鯉中考的時候,順利考上了市里的中學,比老師替她預想的縣高中高了一個檔次。而父母的婚姻卻沒有那麼順利。在吵鬧了十多年後,兩人終於不歡而散。

  分家的那天,正好是曾鯉拿到高中通知書的第二天,卻是曾鯉一生中最難熬最羞恥的日子。

  在奶奶家,所有的親戚齊聚一堂,看似是在評理,其實卻像是在看她的父母表演。所有東西一件一件地分清楚歸誰,存摺、現金、股票,甚至電器、家具,其次是曾鯉,最後是房子。每每說不下去的時候,兩家人包括大伯二伯,甚至奶奶也會參與其中,各說各有理。

  分到曾鯉的時候,曾媽媽一口就說:「女兒歸我。」曾爸爸這一回卻沒有說話,他很少待在家帶過孩子,對撫養女兒不太懂,於是心裡沒底。

  曾奶奶是打心裡捨不得孫女,便說:「曾鯉是曾家的孩子,你以後要是改嫁,給她找個後爸,讓她怎麼辦?」

  「你們養過嗎?後爸怎麼了?她親爸還不管呢!做作業管過嗎?開家長會去過一次嗎?」

  「我怎麼沒管了?」曾爸爸來氣了。

  於是兩人又開始吵了。

  曾鯉站在眾人前面,有人在勸架,有人在打量她,那些眼神裡似乎都是歎息:這孩子真可憐。以至於,曾鯉無數個夜裡都會做同一個夢,夢見她走在大街上或者人群裡,走了好久好久,直到很多人看她,她才發現自己居然忘記穿衣服。

  然後,她看到坐在最外圍的于易。

  她的小表叔,有著和她完全不一樣的家庭。

  他是這個大家族裡最末的男孩,最小的那個姐姐都比他大十歲,如今早已出嫁。無論他的姐姐、哥哥還是表舅公夫婦,全家人所有的重心都在他一個人身上,含在嘴裡怕化,捧在手裡怕摔。而且,他也很爭氣,一大家子人誰出去提到他都是一臉喜氣。

  打斷她思緒的是大伯的話,大伯突然對她說:「讓曾鯉自己選,你願意跟著誰。」

  曾鯉的眼淚一下就出來了,「我……我兩個都要。」

  曾媽媽一咬牙說:「不行!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最後,曾鯉是跟著媽媽的。

  一來是曾媽媽執意要女兒的撫養權,甚至可以不要房子。二來,她對於易說的是真話,曾媽媽放心不下女兒,嘴上那麼說,還是會回來做飯給她吃。所以她從心底認為,也許跟著媽媽好一些吧。曾鯉到了高中之後,選擇了住校,曾媽媽也未曾反對。終於,曾鯉離開了那個四合院,離開小縣城,搬到幾十公里外的市區的學校裡去。

  曾媽媽是個很有本事的人,百貨公司倒閉後,她上夜大學了財會,後來在一個小廠裡做會計。她個子高挑,皮膚又白,顯得年輕,雖然對著曾爸爸脾氣不好,但是在外面總是笑臉相迎。所以,離異後不到一年,她就再婚了。對方叫鄧剛,在市區銀行裡上班,條件不知道比曾爸爸好多少倍。鄧剛是個很好的人,妻子去世了,沒有兒女,所以很疼曾鯉。可是曾鯉從心理上沒法這麼快接受他,所以不太愛和他說話,一直叫他鄧叔叔。

  她和媽媽之間除了生活,幾乎沒有過其他交流,學校的事情只是偶爾回家提及幾句,唯一可以說話的途徑便是學校的同學們。

  而十五歲的曾鯉,整個身體都在迅速地發育著,胸脯漸漸突起,個子速度地往上躥,嘴唇也變得豐潤了起來。時不時有高年級的男生來搭訕,可是她除了對同班同室的女生嘻嘻哈哈以外,在陌生人面前特別拘謹小心,反而給人一種冷淡的感覺。

  每晚熄燈後的寢室,正是女孩子們談論知心話的時候。

  大家的話題無非是班上誰和誰好像有一腿,誰肯定喜歡誰,又或者高三的某個男生如何如何的帥,籃球隊或排球隊的那個誰又換了個女朋友。

  到了放寒假,曾奶奶讓人帶信說要孫女回去住幾天。

  離婚後,曾爸爸因為曾鯉在最後關鍵時刻沒有選擇他,心存芥蒂。其實是他先不要她的撫養權,最後卻反過來埋怨曾鯉不知孝道。而曾媽媽也禁止她和爸爸那邊的人來往。於是,曾鯉半年裡從未見過奶奶,在曾媽媽應允下曾鯉才得以再一次回到小縣城裡。

  吃團年飯的時候,又是那些人,只是曾爸爸不怎麼搭理她,甚至沒有留座位讓她坐自己旁邊。奶奶身邊早就被其他孫子輩擠滿了,哪還有她的空隙。

  就在她不知所措地杵著的那一刻,于易走了過來。他一隻手牽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還拿著張塑料凳子,領著她往他們那桌走去。

  他示意道:「你坐我這兒。」說完,他將手裡的那張凳子安置在桌角,自己坐了下去。

  他坐的那一桌全是年紀和他差不多的男孩或者說年輕人,輩分不同,大家卻其樂融融。剛剛坐下去的時候,曾鯉還想有禮貌地一一打招呼,可是親戚實在太多,有的幾乎沒走動,她只是有印象卻叫不出來。等她好不容易想起一個,餘下的人卻不依,硬要她也喊他們。

  這讓曾鯉窘極了。

  于易說:「小魚兒,你搭理他們做什麼?除了我,其他的都是哥哥得了。再說了,人家憑什麼叫你們啊。」這後一句是于易對其他人說的,「大過年的,人家能白叫啊?」

  于易是個調皮且又能說善道的人,無論在哪兒都能是主角,他能一下子吸引人的目光,也能瞬時替人解圍。

  旁邊的那位四表哥卻較起勁來,「喲,于易,大不了叫我一聲,我喝杯酒。」

  于易說:「你倒是得了便宜又賣乖,人家費力叫你一聲,你還能討到酒喝。」

  「那你要怎麼著?」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