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世界微塵裡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
|
|
冬天的時候,曾鯉上著上著體育課突然覺得身體裡有什麼不一樣了,跑去廁所一看,褲子被血弄髒了,她馬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慌亂,沒有失措,她是班裡最後一個來初潮的女生,耳濡目染早就熟知一切,她平靜地先墊了點衛生紙,然後夾著腿去小賣部買了衛生巾。 她回家告訴媽媽,曾媽媽卻一臉平淡地說:「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吧?」 僅僅一句話。 也許是因為父母的個性都太張揚的緣故,曾鯉從小就極其安靜膽小。他們住在城邊的拆遷安置房裡。樓下是個四合院,院子裡本來是車庫,卻被租給別人專門辦喪事。 當地的習俗是人去世後,親朋好友要守三天孝,然後才能送去火化。 一般人不在家裡擺棺柩,因為忌諱,而城裡做這個生意的地方不多,於是一年到頭樓下院子都很忙。有些迷信一點的家屬,還會請人來吹拉彈唱做道場,無論白天黑夜。鄰居們都有意見,但鬧也鬧過,吵也吵過,就是沒轍。 而曾鯉的煩惱卻是停在那裡的屍體。 十多年前的時候,還沒有流行起殯儀館裡的那種冰棺。而是簡陋的兩條凳子,上面放一塊木板,屍體蓋著一塊白布就放上面了。不知為何,屍體下面的地方還會燃一盞油燈。 後來她才聽鄰居說,油燈就是魂,那三天是不能滅的,滅了不太好。具體這個不太好指的是什麼,曾鯉不敢繼續打探下去。 她每天回家要路過那裡幾次,每次都繞得遠遠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白布和那油燈,待一繞過去就立刻撒腿跑上樓。 初三最後一年,學校沒有了晚自習,但是老師偶爾會安排補習。因為家近,因為爸媽很忙,因為治安還不錯,反正各種原因,曾鯉每次補習後都是自己回家的。她一般到家九點多一點,正是辦喪事最熱鬧的時候,那些來守靈的人,有的打牌,有的吹牛聊天,有的剝花生、吃瓜子,反正人很多,反倒顯得熱鬧喜慶。 可是,最令她恐懼的不是晚上,而是早晨。 曾鯉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就要出門。冬天的時候,七點天還沒亮,樓下昨晚負責熬夜守靈的人已經回去睡了,而第二天接班的人還沒來。偶爾會一個人也沒有,只有白布下的屍體和顫顫巍巍的油燈。 有時候周邊只要有一點響動,都會嚇得她想尖叫。 後來曾鯉忍不住把這感受告訴爸媽,沒想到爸媽直接拉著她去找那老闆,「你們做生意把我女兒嚇著了!怎麼辦?怎麼賠?」然後鄰居們一起參與過來,又是漫無止境的拉扯和吵鬧。 沒過多久寒假來臨,于易又回來了。 那天,一群人在大伯家吃團圓飯。大概是奶奶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覺得自己撐不了多久,反而變得愛熱鬧。這一年大伯就把奶奶娘家能來的親戚全部都請了來。曾鯉坐在奶奶身邊聽她嘮叨,在一堆來客裡看到了于易。 她忍不住叫了他。 他走過來先和曾鯉奶奶打了招呼。 「哎,我還說曾鯉在喊誰呢!怎麼這麼沒禮貌,教你的都忘了?」奶奶略帶疼愛地責駡著孫女兒。 曾鯉尷尬地張開嘴又合上,最後又張開嘴叫了一聲:「小表叔。」 于易一邊答應著,一邊笑嘻嘻地朝她眨眼睛。 堂妹也湊了過來,她比曾鯉小不了幾個月,卻在奶奶的吩咐下大大方方地喊了一聲:「小表叔。」 可是,她卻沒曾鯉這麼好打發,伶牙俐齒地說:「小表叔!小輩給您拜年了!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于易順勢將茶几上擺的桔子扔在堂妹懷裡,「給。」 「這是我們家的桔子,算哪門子紅包。」堂妹不依他,便撲了過去。 然後,一群半大的孩子就嬉鬧了起來。 曾鯉靜靜地在旁邊看著,不知怎麼的,有點失落,原來他不是她一個人的「小表叔」。 直到開飯,曾媽媽都沒有出現,曾爸爸煩躁地說:「估計她有事不來了,大家吃吧,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在座的人面面相覷。 飯後,奶奶又開始拉著人話家常,一時間又說起曾鯉的學習來。 「你爸說人家于易給你補了一個暑假的課,有效果嗎?」奶奶問。 「有的。」曾鯉答。 于易笑:「正好,我要下月底才回學校呢,過幾天繼續上你家給你補習去。不過初三要考些什麼我都忘光了,回頭得看看書。」 「還不謝謝人家?」奶奶又說。 曾鯉看了于易一眼,「謝謝小表叔。」 「這孩子說話跟擠牙膏似的,教一句說一句。」奶奶歎氣。 過了兩三天,于易又開始上門服務了。這一回他去借了好些複習題,有計劃地替曾鯉佈置起任務來。 隔三岔五也會遇見曾鯉父母吵架。 于易幾乎已經習以為常,而且他腦子裡總是有那麼多無厘頭的笑話講給曾鯉聽。 父母吵架最厲害的那次,曾爸爸把所有的碗都砸了,然後兩個人留下一片狼藉,各自離開。 于易問:「你中午吃什麼?」 「冰箱裡有剩飯剩菜,熱一熱就好了。」 「晚上呢?」 曾鯉想了想,「再熱一熱。」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