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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曾鯉剛才等電梯的時候思考過,在東山那次艾景初沒有解釋,是礙於她的面子。如果面對這種傳聞,第一個出來否認的不是女方,而是男方的話,女方在自己同事跟前也許會比較難堪。那麼,今天在他的同事和學生面前,他都故意支開她了,還有什麼不好說的呢?

  又或者——

  他本來就是一個對這種事情不屑一顧的人?

  「你是我們艾老師的女朋友嗎?」周紋追問。

  「都說了,不是。」

  「我總覺得他本來是準備弄走你後,狠狠地收拾我們一頓的。」周紋說,「反正我打電話來是請你幫忙。」

  「幹嗎?」曾鯉納悶。

  「在艾老師面前替我們說句好話吧,你不知道我們會怎麼死啊。」

  「我都說了,我……」

  「無論你是不是他女朋友,我們都會慘死,真的。如果你不是,而我們居然敢當著他的面嚼舌根,看他的好戲,他肯定心裡很不高興;而如果你確實是未來師母,我卻還替你瞞著他讓你去相親,他老人家估計滅了我的心都有。看在我中午那麼理解你的分兒上,你也替我們說說吧?曾鯉。」周紋本來性格開朗,和誰都是自來熟,這麼厚著臉皮哀求,讓曾鯉答應了不是,不答應也不是。

  「他……不像是那麼假公濟私的人吧?」

  「師母啊!」周紋哀號。

  這個稱呼讓曾鯉額角一抽,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地上,「別喊了。」

  這時,剛才沏茶的美女,從院子另一側走過來,朝曾鯉笑了一下,然後敲了敲艾景初的門說了聲「打攪了」,然後端著一壺水推門而入。

  曾鯉正側身避讓那人,恰好從推開的縫隙裡看到艾景初的臉。而艾景初也恰巧將視線投了過來。

  「師母。」周紋見曾鯉沒說話,又嚎了一聲,「今天艾老師下班後急急忙忙就去更衣室換衣服了,一個字都沒說,然後我們剛才回宿舍的時候,聽別的師妹說好像見到艾老師的車上載了個美女,不會是你吧?如果不是你,那就要好好查查了,咱們老闆從來不……」

  「打住,打住。」曾鯉頭疼了起來,她很少撒謊,也不敢睜著眼睛說瞎話,此時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便草草地敷衍了下,掛了電話。

  那美女沏了第二道茶,又靜靜地離開,與此同時,曾鯉回到了座位上。

  「在這裡喝茶讓我想起我和朋友一起合開的那個咖啡館了。」她想起周紋的囑託,於是想著話題和艾景初閒扯了起來。

  「開在哪兒?」艾景初自己往杯子裡加了些水。

  「就在你們學校本部的外面。」曾鯉答,「和這裡比,真的像是在凡塵俗世一樣。」

  艾景初沒有答話,於是曾鯉在心中暗暗歎了口氣,又說:「這裡為什麼要叫『一味』呢?」

  「可能是取自『禪茶一味』這四個字吧。」

  「我們的咖啡館就很俗,直接用的是我的英文名字。」曾鯉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表情淡了一些。

  艾景初轉而問了一句:「生意好嗎?」

  「勉強周轉,只是為了圓大學時候我們寢室幾個人的夢,」曾鯉喃喃說,「那時只單純覺得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開個小小的咖啡館過一輩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生活。」她說這些的時候,嘴角翹起來,顯出的卻是一種無奈的微笑。

  曾鯉突然覺得自己有了一些不該有的情緒,轉而說:「你們醫學院也有個學生在我們那裡打工,她知道你,總說你對學生太凶。」終於,進入正題了。

  「怎麼說的?」他問。

  「說有次論文答辯,你把一個女生給逼哭了。」曾鯉為了不出賣周紋,只好拉上竇竇墊背。

  「其實不僅一次。」艾景初老實答。

  曾鯉咋舌,「這麼凶?以前我們畢業答辯,老師們都是走過場,很和藹的。」

  「這不一樣。」他說。

  「怎麼不一樣?」曾鯉不懂,難道是名牌和三流大學的區別?

  「有時候,體制問題是一般人不能左右的,但是我能做到的就是竭盡所能地教好他們,不然一絲一毫都人命關天。」

  「可是……」曾鯉想要繼續說下去,卻不知該如何啟齒了。

  他將手放在桌面,眼睛注視著自己的茶杯。

  那些葉子已經散開,不再漂在水面,而是全部都豎立了起來。

  隨後,他用手指輕輕彈了彈玻璃的盞壁,發出噔噔的聲音。受到震動,葉子又在杯中浮浮沉沉,湯色則比剛才顯得更濃了一些。

  正當曾鯉沉浸其中的時候,卻聽艾景初緩緩開口道:「有句古話叫『小醫治病,中醫治人,大醫治國』。醫不僅僅是術,還有道。不求治人治國,但求無愧於心。我希望我教過的每一個學生,他們都能明白這一點。」

  艾景初說完後再無別的言語。

  此刻,水中所有的葉子全部都舒展開,豎著沉到了杯底,和著那綠色的茶湯,簡直就像一塊被清水化掉的翡翠。

  他收起那狹長如墨的眼,靜靜地低頭呷了口茶。

  那茶香由於杯盞的晃動,而又彌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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