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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當時妹妹腦門上還紮著針,一直都在發燒,本來應該繼續去醫院的。」

  「當時是夏天,縣政府門口是一塊大空地,太陽曬得特別難受,周圍都在冒煙,中午的時候實在受不了,我就背著妹妹去了旁邊的樹下躲了一會兒,後來我為這事特別後悔,我真的是特別特別後悔,我就想是不是因為我們躲在樹蔭下面,他沒有發現我們,才一不小心走掉的。」

  「天黑了之後,看門的大爺發現了我們,給我們買了兩個饅頭,就把我們帶去了鎮上的派出所。」

  葉佳楠十分平靜地說完這些,這是她第一次對人提起那一天的情景,連對葉優楨也沒有說過。別人問她,她都說不記得了。

  「那個時候你的親生母親在哪兒?」行崇寧問。

  「我的生父想要一個兒子,所以經常打我和我媽,後來妹妹又出生了,這回不但又是女孩,還是個藥罐子,他就更變本加厲了,我媽被打得實在受不了,就跟人跑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此刻,天空幾乎變成了暗淡的灰藍色,只有西邊的一朵雲還染著殘霞。

  地中海的風輕輕地刮在臉上。

  行崇寧靜靜地看著葉佳楠。她十分愛哭,一個人在客廳裡看個電影也能被感動到哭,還有那次在醫院的病床上,她看著窗外的燈也能淚流滿面,甚至於,他與她擦肩而過,她都能一邊哭著爬臺階,一邊來追他。所以他本以為她會哭,沒想到並沒有。

  「我一直想找到他,然後親口問問他,是真的把我們拋棄了,還是只是那天迷了路找不到我們。如果是他怕沒有給妹妹治病的錢,我不用上學,我可以出去掙,如果是因為嫌我不夠聽話,不夠乖,我都會改,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一聲不吭地把我們一起扔掉?」

  她陷入了自己的情緒裡,心中有些難受。

  若是換成別人,也許會安慰葉佳楠幾句,或者乾脆岔開話題。可是,他又從來都不擅長這些,於是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風卻越來越大,海浪的聲音也漸漸明顯。

  他不說話的時候,面色會顯得十分冷峻。

  但是在這種沉默之下,葉佳楠反而覺得一點也不尷尬,這一切就好像是行崇寧在無言中留給她私人的空白時間。若是不瞭解他的人,也許會把這種舉動看作是冷漠。

  自此,葉佳楠才明白,他不是。

  沒有顧左右而言他,也沒有故作輕鬆或者凝重,甚至沒有好奇地追問,只是陪著她坐在夜幕下,無須多言,卻勝過話語無數。

  也許這也是他所謂的善意的尊重的其中一個部分吧。

  半晌後,他緩緩開口說:「其實,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執念的根源並不是真的想知道為什麼,而只是因為你們分別時太突然了,都沒有好好說過再見。」

  她微怔。

  他眺望著海的盡頭與天空相接的那一點點光,繼續說:「所以以後,要是到了不得不和重要的人分別的那一刻,就算無力挽回,至少也要認真地道個別,才不會那麼遺憾。」

  這時,行崇寧的電話響了,還是他母親打來的。

  行崇寧走到露臺的另一邊接電話。電話裡,厲嫺靜似乎和行崇寧陷入了爭執,爭執的話題是因為厲嫺靜發現行崇寧撇下了小唐,一個人到了亞歷山大。

  「你這樣有多胡鬧,所有保鏢裡只剩下小唐已經是我退讓的極限,你現在連他也不帶!」厲嫺靜發火。

  「我是個成年人,我有權利決定以什麼方式生活。」

  「不是,不是,你在別人面前是成年人,在我這裡不是,永遠都不是。」

  厲嫺靜也毫不示弱。

  行崇寧默不作聲。

  母子倆同時執拗的時候,氣氛還是很可怕的。

  行崇寧還是先服了軟,因為厲嫺靜有比較嚴重的高血壓,他憋著一肚子氣,生硬地叫了一聲媽。

  「行二,你要還認我這個媽的話,我通知小唐明天聯繫那裡的安保公司去酒店找你。」厲嫺靜斬釘截鐵地說。

  葉佳楠不好意思偷聽人家講電話,只好繼續假裝自己在翻手機。

  亞歷山大比開羅冷得多,日落之後的海邊顯得冷,她穿著單薄的外套有些招架不住,連打了兩個噴嚏。她只想等行崇寧講完電話,跟他打過招呼,就回房間泡熱水澡。

  這時,一陣海風猛然刮來,將桌子上的美鈔一下子吹落了,一遝錢乘著風勢散落開,就跟四處飛舞的蝴蝶似的。

  葉佳楠心中驚呼,急忙從椅子上跳起來去撿。

  她一下子撲住了一堆鈔票,卻也漏掉了好幾張。這是十九樓,要是飛出去就只有看著錢哭了。

  於是,她一手拽著一把錢,空出另一隻手匆匆又去撲漏網之魚。

  行崇寧講完電話,一回頭正好看見這一幕。

  葉佳楠太著急,腳下沒注意就被圓桌腿一絆。她自己摔了個狗啃泥不說,桌子上的紅酒瓶和酒杯一起被掀翻落地,酒瓶滾到她身後倒還完好,杯子卻碎成了幾片。

  眼看作為肇事者的葉佳楠被灑了一身的紅酒還毫無知覺,下一時間手就要按在碎玻璃上,行崇甯幾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胳膊肘,將她從地上提起來。

  「你什麼時候能改掉這個冒冒失失的毛病?」行崇寧對她說。

  葉佳楠倒沒反駁,小心地動了動自己的肩膀,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行崇甯剛才一時情急,正好拽住的是她那只受過傷的胳膊,見她如此表情才想起來上回醫生說她的左手有習慣性脫臼的毛病。

  「給我看看。」他說。

  葉佳楠退後一步,背靠著露臺的欄杆:「沒事。」

  其實,她這只手還真有點害怕行崇寧,上次的脫臼雖然不是他弄的,但也是由他而起,身體機能在本能上還有點犯怵。

  「給我看看。」他眉毛疊在一起,又說了一遍,不容反駁。

  葉佳楠只得乖乖地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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