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良言寫意 | 上頁 下頁
九一


  這一次,寫意再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地掛了電話。最後那番安慰的話,原本是難得從季英鬆口中說出的,可惜對寫意卻是種莫大的諷刺。在那麼多心痛得無法入睡的夜裡,她對他的恨意就是化解不開的毒藥,一滴一滴,滲入骨髓,將那些曾經甜蜜的過往,侵蝕得千瘡百孔。可是,如今一切感情又被他的深情一點一滴地拼湊起來,緩緩修復,漸漸看到光潔如新的記憶,她才恍然覺得自己連恨他的力量都沒有了。

  自始至終,這麼多年,他從未說過愛她,但是當真相一層一層剝開的時候,才發現它們疊加在一起的重量,早已勝過那三個字千百倍。

  陽光難得從雲層裡照出來,射到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原來天氣預報還說近來會落雪,可是今天卻出了太陽。如此的暖陽,在這種季節尤為難得。寫意坐在厲氏大廈對面綠化帶的椅子上,陽光悠閒地透過樹葉的縫隙,化成斑斕的光影落在她的臉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廈裡走出一群人,其中就有厲擇良。不知道他的腿是有些好轉,還是強行戴上的假肢,總之像個正常人一樣站得筆直地出來送客。一樓的大堂走到外面有兩步臺階。寫意遠遠地看到他一邊寒暄著送客戶,一邊下臺階,臉上是那些客套的微笑,卻不知那沉重的右腿帶給他的痛苦有多少。

  她站起來,看著他的模樣,心揪成了一團。她甚至在想,如果當日她不那麼衝動,也許現在出現在她面前的,仍舊是一雙完美的腿。寫意忽然有些怨恨那樣自私的自己,為什麼當時眼裡只有恨,而完全看不到他的情意。他含笑送走客戶轉身回去的刹那,看到了公路對面樹影下的寫意,有些詫異,想走過去,遲疑了下,終究忍下來。

  他扭頭叮囑旁邊的人先行離開,然後就那麼定在原地和她相互凝視。

  距離太遠,她沒有察覺他眼中閃過的欣喜。

  馬路上時不時出現呼嘯而過的車輛,將兩人的視線阻擋數秒,但是又迅速地移開,兩個人都一動不動。一個賣氣球的小販,牽著一大把彩色的氣球,有小朋友來圍觀,正好擋在寫意的跟前。於是,她挪了下步子,再次尋找他的身影,卻看見厲擇良已經緩緩地朝她走來。

  他走得有些緩慢,右腿提起來的頻率稍微比左腿慢一些。他走了幾步,中途眉頭皺了皺,臉色有些難堪,不過也僅僅是一個轉瞬,那樣的表情便一閃而過,掩飾得很好,完全難以察覺。也是在那個刹那,寫意卻看到他的表情,那個掩飾得很好的表情,那個幾乎讓人難以察覺的表情,那個讓她痛得無法呼吸的表情,終於下了決心。不論他對沈家做過什麼,也不論他對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做過什麼,天使也好,魔鬼也罷,只要他愛她就夠了。

  這一刻,她不要姓沈,也不要姓蘇,她只想做阿衍的寫意。

  「爸爸,對不起。我愛他,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愛他。」寫意咬著下唇,默默地對父親說,「你的寫意,也想要挽留自己的幸福。」

  寫意下定決心,立刻焦急地繞開人群,迎著他的方向跑去。她也顧不得這裡有沒有斑馬線,左躲右閃地就直接穿過馬路。

  有輛車呼嘯而來,她一時沒留神。

  「寫意,車!」厲擇良焦急地喊。

  她一轉頭,迎面的麵包車以毫釐之差地從她跟前擦身而過。

  厲擇良待她走到跟前,拽住她的胳膊,劈頭就說:「誰讓你這麼過馬路的!」一臉鐵青。

  他如此惱怒,讓寫意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我沒事。」

  她被他捏得有些疼。

  旁邊厲氏的人進進出出,還不停地和厲擇良打招呼,他突然察覺自己言行的異常,輕輕地放開她。

  「你不上班,跑來這裡做什麼?」他問。

  寫意埋著頭,心裡千回百轉,也不知道怎麼答,腦殼裡迅速地旋轉冒出一句:「我還書給你。」啊,對,上次那書沒還給他。

  「書呢?」

  「呃。」一時之間,她才想起這個謊沒編好,「我好像忘帶了。」馬上就被戳穿。

  「那什麼時候給我?」

  「今天晚上。」

  幾乎是情景重現。

  「這一次,希望你不要再失約。」厲擇良說。

  吃過晚飯,她很認真地檢查了一次手袋,書、鑰匙、手機都在,然後做了個深呼吸——出發。她走到樓下,使勁兒地仰起頭才能看見他客廳的窗戶,窗戶開著,燈光露出來格外明亮。不知道在這麼長久的互相傷害之後,他還會不會也敞開著心扉等她。寫意開始有些慶倖,好在上次沒把書就那麼還掉,不然她真的沒有什麼藉口再接近他了。

  她按了門鈴,他來開門,果然又戴著假肢。

  「我來還你的書。」

  「嗯。」他說。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玄關處,過了一會兒,厲擇良才想起來讓她進門。

  寫意換了鞋,坐到沙發上。

  「喏,你的書。」她說。

  「放在那裡吧。」他應著去倒水。

  寫意突然發現,他和人客氣的時候,特別喜歡替人倒白開水。

  她將書從手袋裡掏出來放在茶几上,卻看見那書皮被手機和鑰匙等堆在一起的雜物壓皺了。她急忙用手展了展,沒想到盡是徒勞,厚厚的封皮就那麼不屈地翹起來。

  厲擇良愛書如命,她怕他為此生氣,又擺弄了幾下,還是不行,完全是存心和她作對。她吹了口氣,只得將書翻了個面,將封皮趴下去對著茶几成了封底,至少讓他無法當場發現,接著就坐在那裡,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等他回來。

  水放在了寫意的面前,可是接下來要說什麼呢?書還了以後,就應該走了,走了以後又拿什麼藉口再次見面呢?她對他說了那麼決絕的話,如今又怎好主動開口?她畢竟已經不是十年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寫意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