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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這是他一貫的冷場風格,若想知道什麼,而要從厲擇良的嘴巴裡套出來,簡直比登天還難。

  等寫晴看完病走出醫院的時候,寫意忍不住讓任姨和寫晴等了她幾分鐘。她上電梯,在護士站找到那個替厲擇良推輪椅的護士,問他的主治醫生。

  護士說:「厲先生的主治大夫是何醫生。」

  寫意循著護士的指示,在走廊盡頭的辦公室找到何醫生的時候,才發現她們見過。上次她踢傷厲擇良,深夜來的大夫就是何醫生。

  「他截肢後的效果不是很好,特別最近殘肢腫脹得厲害,假肢幾乎戴不上去。」何大夫解釋。

  「殘肢腫脹?」寫意不太明白。

  「截肢以後,肢體肌肉開始迅速萎縮,功能急劇下降以後就直接影響血液和淋巴液回流。」

  何醫生握起右手的拳頭和左手一起做了個擠壓的手勢。

  「而且,下肢還要承受身體的重量,和假肢擠迫束縛在一起,血液更難正常回到心臟,這兩個原因引起腫脹加劇。這是種折磨人的疼痛,所以,我們已經禁止他戴假肢了。」

  「嚴重的話呢?我意思是如果繼續這樣發展下去怎麼辦?那永遠都不許他戴假肢了?」

  何醫生看了寫意一眼,「後果會比你說的更糟糕。如果病情惡劣,最嚴重的情況下我們只能往上繼續切除,進行二次截肢。」

  寫意倏然一驚,錯愕地張了張嘴。

  離開之前,何醫生又說:「他酗酒而且嗜煙,這個毛病一定得改,你們多勸勸他。」

  寫意苦笑,怎麼勸?就沖他對她的那個態度,現在怕是她說什麼話他也聽不進去,他如今和她之間還比不上一對陌生人。

  可是,她真的不忍心看到他那麼糟蹋自己。

  最近,周平馨又找到對寫意的崇拜點,因為據喬函敏說,那對德國夫婦很喜歡寫意,連連誇她。

  「你德語說得真好。」周平馨又一次感慨。

  「你還聽得懂?」寫意失笑。

  「人家都是說好,肯定好了,而且講得很好聽,以前我聽人說德語,挺難聽的。」

  寫意又只好笑了笑。

  她講得一點也不好聽,遠遠不及厲擇良。他的嗓音不是特別低,但是說德語的時候很有韻味,以前就那樣緩緩地教她念單詞,低音中又稍帶優雅,煞是迷人。

  晚上,寫意在家裡看電視,轉到市台,居然看到厲擇良出現在人物訪談節目裡。他做事一直很低調,不喜歡這些場合,但是這次卻一反常態。厲擇良坐在那裡,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衣服,假肢是戴上去的。醫生說的話,他是絕對不會照做的,而且估計要是他不戴假肢,也不肯出鏡。那位以刻薄著稱的美女主持人,面對他卻很客氣,提出來的問題溫和有禮。諸如厲氏資金滯留之類的疑問,都被厲擇良面帶微笑地一一否認。

  「最後一個問題,厲擇良先生。」主持人說,「您至今未婚,那麼對於您的私人情感,有沒有什麼透露給我們的觀眾朋友的?」

  「我只是一個普通商人,不是社會公眾人物,相信大家對我的私人問題也不太有興趣。」這是他全場給主持人的唯一一個軟釘子,說完以後淡淡一笑。

  那張淡淡一笑的俊顏定格成照片,第二天出現在經濟週刊的封面上。寫意路過報亭的時候,停駐不前,忍不住買了一份。

  她坐在地鐵裡細細地讀了一遍。她敢打賭,這篇文章的作者不是受厲擇良授意也是收了他的好處,處處為厲氏說話,可是這人筆桿子好,馬屁拍得不露痕跡。

  忽然之間,寫意明白他近來頻頻高調,不過是為了挽救厲氏的正面形象,讓投資者重拾信心。所以,他即使坐著輪椅也出來四處活動,這是以往絕對看不到的。

  她翻回封面,將那張臉又看了一次。他一直不喜歡照相,所以她和他的合影屈指可數。想著這些,寫意不禁將手指移到他的眼睛上,不知道有多久沒看見他對自己笑了。上一次是哪一天?好像是他從B城偷偷回來,將她捉到廁所裡熱情地吻了她,然後向她求婚。他那樣對她真心笑的時候,眉目比這張照片上還要好看得多。那麼一瞬間,她有些失神,隨即將週刊收在手袋裡,在心底輕輕地歎了口氣。

  下午去酒店接那對德國老人轉去內地某市旅遊,寫意要送他們去機場。寫意沒想到自己早到了一些,很抱歉地坐在客房的沙發上,和老先生聊天,等著老太太收拾東西。老先生有強烈的國家榮譽感,總愛問寫意,德國的某某城市去過沒有,或者什麼什麼球賽看過沒有。

  話題聊到一半,寫意的手機突然響了,她去翻手袋,半天找不到。她沖老先生抱歉地笑了笑,然後將鑰匙、記事本還有早上的那本週刊放在茶几上,才將手機翻出來。

  「寫意啊,你到了酒店沒有?」是周平馨。

  「到了。」

  「好的,我在機場等你們。」

  剛掛了電話,卻見老先生盯著那本週刊的封面,接著取過去。老年人都有點老花,但是封面那麼清晰,他一眼就看到了厲擇良。

  「這是厲。」老先生自言自語地說。

  「您認識他?」寫意有些詫異。

  老先生挑眉,有些自豪地說:「我們是朋友。」

  朋友?難道夫婦倆說看望A城的朋友,指的就是厲擇良?天下間果然有這麼巧的事情,而且她從來不知道厲擇良居然在曼海姆有朋友。

  「他好像在你們這裡很成功,沈,你和他有些像。」老先生笑了笑,「第一次在車上見到你就這麼覺得。」

  「有些像?」

  「說德語的口音、用詞習慣,還有如果一時找不到適當的單詞,會側一側頭。」老先生可愛地模仿著寫意的神情和動作。

  寫意笑,「都是中國人的口音和中國人的習慣。」她的德語幾乎就是厲擇良教出來的,像的話估計是正常的,可是她卻第一次這樣聽別人說。如今,她卻不想對別人闡述兩人之間的瓜葛,就當真的只是一個巧合。

  「不,」老先生搖頭,「我認識很多中國人,就你們倆那些習慣很相似。」

  寫意索性也不再否認。

  老先生去取了老花鏡,來來回回地將厲擇良的那張封面大照看了一次,然後遞給寫意,「沈小姐,能不能請你替我翻譯下。」

  她斷斷續續地將裡面的報道翻譯出來,老太太也跟著在旁邊聽。長篇大論以後,屋子裡沉默起來,寫意放下週刊看著他們。

  久久之後,老先生才說:「沒想到厲這麼成功,不容易。」

  老太太也感慨:「那個時候,我們都以為他熬不過來了。」

  「怎麼?」寫意一時不明白他們的意思。

  「沈,你們大概都知道厲的腿有殘疾。」

  「嗯。」寫意點點頭。

  「他在德國出了事故,當時是我丈夫將他從河裡面救起來的。」老太太說。

  「什麼事故?」寫意立刻就問,那急切的態度讓兩位老人都有些吃驚。因為對於導致厲擇良殘疾的車禍,她從來沒有從任何人的口中得到過確切的信息,他一直將自己隱蔽得太好了。

  「他受傷以後落到河裡面去,從上游漂下來,我和兒子一起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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