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獨家記憶 | 上頁 下頁
七一


  然後,我開始抽泣。

  哭著哭著,我又吐,直到有人拉起我,把我架了出去,再撥開人群,將我帶到最外面。

  那個人捧著我的臉,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替我抹去眼淚說:「薛桐,不哭了不哭了,不哭。」他的手指打濕了,換手背,手背打濕了又換手掌。我從未見過他如此笨拙過。

  他可以一口氣回答出對我而言是天文數字的四則運算。

  他可以站在臺上對著下面的國內外專家,不卑不亢地回答一切刁鑽的問題。

  他可以很輕描淡寫地敘述自己的生理缺陷。

  他可以在他的領域讓很多人景仰。

  可是當我哭得幾乎要忘記呼吸的時候,他似乎一下子手足無措了,像一個做錯事的大人,用不太嫺熟的技巧哄著小孩,嘴裡只會重複著說「不哭」這兩個字。

  雖說我們站在暗處,依然偶爾惹得旁人側目。於是,慕承和跟小李要了鑰匙,打開車,陪著我坐在後排。

  我抽噎了老半天,終於平靜下來了。

  月光透過樓與樓之間的縫隙灑到地面,我將臉轉了個角度,看到了那半輪彎月。對面有一棟陳舊的居民樓。不知道哪一戶的人回家後,使勁地關了下門,於是幾層樓的聲控燈全都亮了,過了片刻,那橘紅色的燈又整齊劃一地熄滅。

  我說:「我小時候覺得聲控燈很奇妙。我們家從縣城裡搬到市區,才第一次知道有這種東西。那時候,小小的事情都會讓我很好奇,所以一個人在樓道裡不停地地弄出響動,讓它亮起來。後來還漸漸地做實驗,想知道究竟多大的聲音能剛好讓它亮。」

  長大之後,我覺得很多人的心都像這個聲控燈,在等待著能衝破它界限的聲音,一旦出現,就會滿室光芒。可是在白天的時候,對著太陽,它也會自卑地無法發光。

  就像我愛著慕承和,也因為自卑和膽怯而不敢告訴他。

  是的,我愛他。

  我曾經質疑過這種愛,我怕它是崇拜,是依賴,是迷戀,是寄託,直到我看到陳妍的遺體。那一刻我想了很多,我甚至在想,要是躺在那裡的是我,會是什麼樣子。

  有哪些人會來看我,有哪些人會傷心。

  在生命就此戛然而止的時候,最讓我懊悔和遺憾的有什麼。

  我拿出手機將那條存在發件箱裡的短信,給劉啟發送了出去,關上手機,然後叫了聲慕承和:「慕老師。」

  「嗯?」他轉頭過來。

  我說:「你可以抱一下我嗎?」

  慕承和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呆滯了一秒鐘,然後張開雙臂迎我入懷,手臂收得緊緊的。

  記得第一次他抱我是在那年除夕,新年鐘聲敲響的時候,他給了我一個紳士般溫和的擁抱。

  我將手放在了他的背上,頓時覺得自己的心臟猛然收縮了一下,那種感覺一下子傳到四肢,手腳都微微抖動。

  我的頭擱在他肩頭,又嗅到那種像松木一樣的氣息,眼睛閉上的瞬間,眼淚又一次劃落下來。

  愛,是肯定的,可是它又是如此地艱澀難言。

  只是怕這個字眼一旦被我說出來,好像就會褻瀆他。

  得知陳妍死的這一天,我和劉啟分手了。

  慕承和第二日一早就坐車回了A城。

  劉啟對我的那條短信的回答比較平靜,只回了個電話,問我:「為什麼?」

  「我們不合適。」

  「我提議你先考慮下,我們暫時可以不見面。」

  「劉啟……」

  「考慮兩個月夠不夠?」

  「我們倆不是這個問題,我想得很清楚了。」

  「一個月?」

  「完全是我……」

  「好,就一個月。」然後他迅速地掛掉電話。

  我的心很亂,也無暇顧及他的感受。我覺得女人是一種很心軟、也很殘忍的物種。

  殺害陳妍的兇手,通過物業的監控錄像,然後經過幾條線索的彙集,警方很容易地就得出了結論。

  「記得春節你們在這兒,監獄裡越獄的事情嗎?」媽媽說,「兇手是那個人的兒子。」

  「為什麼?」我問。

  「那人被抓後,從死緩變成了死刑立即執行。高院前不久把死刑的覆核意見發下來。上個月被槍決了。」

  「這和陳妍有什麼……」原本覺得荒謬的我,口中的話還沒說完,就意識到了這其中的關聯,立刻有點憤怒了。

  「可能兇手想要對方也嘗一嘗失去親人的滋味。」

  「但是陳伯伯只是例行公事,這是法律,不是私人恩怨。」我說。

  媽媽沒和我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你在這裡多住幾天,晚上也不要一個人隨便出門。」

  「住多久啊?」

  「住到我說可以為止。」

  「可是,趙曉棠替我在他們公司找了個工作,我過不了幾天就要去上班。」

  「那也別去了,最好和我一起留在B市,重新找個工作。」

  我瞪著她:「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媽媽停下疊衣服的動作,瞅著我半晌不語後緩緩說:「桐桐,媽媽不敢想像要是那天不是陳妍,而是你……要是是你……」

  她沒再說下去,然後裝作收東西,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說:「以前老爸不是找人替我算過命嗎,說我會健康地活到八十八歲,然後壽終正寢。」

  她笑:「你就愛聽你爸跟你瞎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