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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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老媽是真的不舒服。思維和思維之間成了一遝被打亂的撲克牌,要理很久才能理順,在這個過程裡,她只能乾巴巴地出列在外,得把腦海裡的被不知誰踢得天女散花的牌,全部理好才行,全部理好後才知道,什麼音樂下什麼腳,全曲的拍子是怎樣的,一二三四,一二三的節奏代表了什麼意思,節奏是什麼意思。 我讀小學前,老媽教我的拼音,唐詩也是她教的,教到「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她一笑帶過了,沒有強迫我死記硬背。我那會兒才六七歲,她想著,這個小丫頭要管這些幹嗎呀,父母對孩子好還不是再正常不過的,把孝順教得那麼早,好像有點功利。她一邊揉我的頭,沒說話,但目光裡是三春暉光似的溫柔「你現在只要過得開心就好啦」「老媽一直都是,只要你開心,你能幸福就好啦」。她年輕時燙個黑卷髮,波浪大得像什麼花瓣,被我畫在美術作業本上,但我的句子沒寫對,「我的媽媽像花一樣」,多了個糟糕的字,老媽被我說成是花癡。我看她倒是在讀到這個作業時,笑得跟花癡一樣。 我一邊對電話裡道謝,一邊怔怔地凝視著窗外,幾盞看似溫情的燈光根本無法稀釋整個城市在黑暗中散發的孤僻感。我的喉嚨裡卡了上不去下不來的一口痰,想要清一清,剛咳出聲音,反而是眼淚先流了下來。 我很少認為自己是不孝的。平日裡翻個白眼,頂個嘴,為了菜是太甜還是太鹹吵到「你有毛病」「你才有毛病」,從床單該換了和就不換吵到「你有毛病」「你才有毛病」,這幾年最多的,「快點找個人結婚吧」「要你管啊煩死了你走遠點囉唆跟你說不通你有毛病」「你才有毛病」,可我繼續不承認自己是不孝的。我離家久一陣就會想她。跟她隔著一個靠枕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時也能聊得挺投機,無論是韓國明星帥不帥,還是戶口到底要不要改革問題,老媽居然都能跟我說出個一二三四來。像小時候玩拍手遊戲,和老爸也好,小學裡的死黨也好,怎樣的組合也比不上我和老媽之間的默契,可以一直把手拍得前後都通紅了,速度越來越快,結束後兩人紛紛拼命甩著爪子。 在外頭見了她喜歡的東西,控制不住就要買回去給她。有時候是她喜歡的巧克力,有時是花生,她說喜歡日本沖繩出的一種腐乳,我前一次出差時背了二十盒回來,一旅行箱的腐乳味。老媽腳不好,得穿底很軟的鞋,不然路走太久就要痛,我托了朋友帶回三雙專門針對她這種症狀的醫用鞋來。 零星也發生過幾次,我告訴她,和之前介紹的對象吃過飯啦,她會「歐耶」地從廚房裡沖出來擁抱我。好吧,我想,沖著這個,和那位從頭到尾都聊著黑格爾與尼采的神經病吃飯也算值了,服務員居然沒有多擺兩雙筷子給兩位從天而降的哲學大師真是失禮透頂,小心回家被深淵從底下詛咒地盯。但老媽開心,也算值了。那就是我小小的偶爾也能出來露面的寸草心。 ——我小小的,偶爾鑽出土壤的寸草心。 竟然遠遠跟不上春去冬來的速度。它優哉遊哉得過了頭,以為一些點綴也能強裝出綠意來。 其實這才是板上釘釘的不孝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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