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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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你們倆』,就我一個人吃。所以沒必要翻花頭。」 「誒?還在冷戰啊?算了,讓老媽聽電話吧。」 「什麼意思?她又不在?」 「啊?」 「她不是在你那裡嗎?」 「……沒啊。」 「她不在你那裡?怎麼了?她走了?走去哪兒了?」 「我怎麼知道啊?你問我我怎麼知道?!」 老媽是有手機的,但她太不習慣用,常常不是聽不見鈴音,最後累計出了幾十個未接電話,就是長久忘了開機,手機形同擺設,只能用外殼來照鏡子。過去我和老爸聯合起來批評她,她又不開心,說自己老了,這種東西用不來,老是會忘。 「再不和外界保持接觸的話,只會老得更快!」 「好啦我知道了,死小孩真討厭。」 「是啊,你生的死小孩唄。」 「我忘了呀,真是我生的?不太像啊。」 而她最近這陣子的確在退潮似的遺忘各種東西。但我居然全沒在意,我一如既往地將她看成「老了」的必然象徵,和她的嘮叨,和她越來越直不起來的腰,和她對我的婚姻大事操心無限的特徵一起,綜合地,大手一揮地說那不過是「她老了唄」。年紀上去了,出什麼症狀仿佛都合情合理,我早已有準備,她將來會牙不好,會開始覺得寂寞,再過個十年,聽力也會降低,記憶力那就更別提了,每天得寫下日記來,才能避免第二天就轉眼忘記。她會變得很倔,會和小輩們頂嘴,吵得如火如荼。那都是我做了心理鋪墊的。 可我萬萬沒有料到,它們會來得那麼快,那麼早,那麼兇猛。 發現這個苗頭後,我和老爸開始迅速兵分兩路打電話,親戚間和老媽有走動的,社區裡和老媽比較熟絡的,還有早年的同事,以及老媽平日會去的活動中心,小區圖書館,甚至家附近的婚介所,我們都一一致電了過去。婚介所裡的阿姨一聽我報出了老媽的名字,拿說親閨密似的語氣說「哦她呀!我知道的呀,我們可熟呢!經常聊天來著」。 「……她從昨天到今天有去過你那裡嗎?」 「沒,你是哪位?」 「我是她女兒。」 「哦!原來就是你啊!」阿姨發出了終於得聞廬山真聲音的滿足,話筒那裡一個清脆的擊節聲就把老媽在那裡待的許多天,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敢情她們倆早早地聊成了好朋友。那麼老媽也就把我那點事原原本本地和對方交流,分享了吧。我的優點是什麼,缺點是什麼,在外挺和氣,但回家跟父母就是強得像牛,心眼其實不壞吧,但嘴巴怎麼也不甜,其實她覺得我還是能挺快就嫁出去的,「總有想開的時候唄」「三年五年想不開,十年,十五年還想不開嗎?」老媽隱隱地繼續樂觀著。 沒過多久,她又把我的這點事重複說了一遍。優點是什麼,缺點是什麼,又跟她吵了,每次我和她吵架,都能讓她認真地動氣,但氣消得也快。「到底是母女,還能怎樣呢。」她舉起凳子上,夾在靠背和自己屁股之間的黑皮包說,「這個還是我女兒買來送我的呢,她起初不告訴我價錢,後來是我自己逛馬路時去看的,乖乖,你猜,一個要兩萬多!死小囡花錢大手大腳啊!而且我一個老太婆,拎個兩萬多的包,像話哦?但她就說『你去拎去拎,買菜也可以拎的,反正就是送給你,不要退過來,我不收的』,你看,明明是件好事,非要說得硬邦邦,跟你賭氣的樣子。」雖然沒多久她又重複了一遍這故事,放在其他地方,要讓人背後戳著說那個老太太一天到晚炫耀,明明女兒婚還沒結,嘚瑟什麼呢,不過算了,想想她也只剩那點可吹了也挺作孽。 可真相是原來老媽是病了。 「……她沒來過是嗎,那沒什麼事了,謝謝哈。」我的情緒亂得很,跟人對答一句的過程裡,腦海早已如同菜市場,我手足無措地在菜市場裡轉了兩圈,這裡怎麼突然大得沒了邊呢,鬧哄哄的聲音伴著自行車的鈴聲一起。我要怎麼從裡面找到老媽,她去了哪裡,她到底有沒有帶著錢,還是零錢包裡湊到一塊其實完全不夠她打個出租?連她告辭時充滿了矛盾的關門聲一起,她其實是等著我追上來,半生氣地嚷嚷「那麼晚了就別走啦,明天再說吧」,而到了明天我可以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過地和她招呼「我上班去啦」,她是在等著我的吧? 可是我什麼也沒做。 她明明是個家務的好手,過去有什麼稍微貴重些的衣服配件,都不用洗衣機,寧可蹲在水池邊手動給我洗,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也是一樣。我說你別那麼辛苦啦,我辦張洗衣店的年卡,以後都送到店裡去就行。她還是不放心的,堅持自己的手藝和責任心比外頭要好得多。言語裡滿是不願下崗的迫切。所以,像這樣的老媽會把羊絨洗壞,完全是因為她忘記了。 她想不起來。 等我把電話打到老媽經常參加活動的老年表演隊裡時,那邊說她有一陣沒來了。我問有一陣沒來是指多久的一陣呢。回答就是從上次在電視臺演出砸了以後,總推辭身體不太舒服,再沒來過,雖然也是邀請過的,可一直沒答應,說怕又攪黃了大家的演出,還是算了。 「我們都勸她,不要再介意之前的失誤了,跳錯誰還沒有啊,大家加起來都夠上長白山的年紀了,難道還不容許忘個舞步嗎?沒人要求那麼苛刻呀。我們又不是去開飛機開坦克咯,但你媽就是過不了這個關卡,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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