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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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大家都是會碰到關卡、遇見極限的, 身體裡的電池總有用完的時候,世界上不存在永動機。 更何況這世界上的愛從來不是靠努力討能討來的, 苦苦相求只會讓自己在未來回憶時惱恨地氣結吧, 所謂期望越高只伴隨著代價的越大。 總有幾次,我特別想冷靜下來,用手術臺上的醫生或者蟄伏在灌木中的獵人那般睿智的目光、清醒的神智,以及所有建立在生死存亡危機中,不容否認的絕對邏輯,好好思考一下名叫愛情的事。它是一小片緊貼著心臟,無論位置或面積都極為邪惡的病變,或者一頭只在追求果腹之欲、單純粗暴的野獸,卻兼具著狡猾和力大無窮。但我還是迫切地想要好好地完成一次真實的對峙,無論勝負至少有一個結果。 雖然「思考那個名叫愛情的事」,不用多少時間就會在日後變成一個更通俗的說法「矯情時人總是傻×」,而必然早已有無數的受害者,一再地循環在這條自我否定的路途上。他們不論是喝著市價五十元的兌水咖啡,在餐桌上望著雨景興歎,還是蹲坐在馬桶,凝視衛生間鏡子上此起彼伏的水漬,內心都保持一致的酸甜苦辣。我和他們一樣被一視同仁著,總是打著一場對比懸殊的仗,常常地,我連對方到底是什麼這個基本的問題,都要花上超乎想像的精力,好在想到有其他無數的人和我有著全然類似的遭遇——我們連看清那個對手都得耗費上一時三刻,一世半生的日子,我和他們一起頹頹然地倒在這個較量的開端,似乎也讓我不再覺得自己是那麼窩囊的人了。 那麼多,成百上千的情歌,那麼多,成千上萬的情話,原來都只是在嘗試做一個最基本的事——弄明白,分清楚,那個「愛」字打頭的情感是什麼。 離解決它還有兆載永劫之遙遠。 時不時我和人發出嗤笑聲,一致首肯:「什麼少女心的,早就死光了。我現在看的都是政治書好嗎,我關心美國對華的政策有什麼新的變化,都比看『他睫毛的長度』要來勁得多了。」 「沒錯,對著那些悲春傷秋的言情最提不起精神了,一門心思想著『關我屁事』啊。」 這仿佛被定義為某種類型的「成長」,以至於口氣中滿是對青春歲月中懵懂的自己,毫不留情的不屑。隔閡早已如此之深,大約只要將往日的聳動情懷定義成某種「愚蠢」,今時今日既麻木又傲慢的我,並不是一種無路可退的悲劇,反而可以被內心吹噓得既獨立又高貴—— 你看啊,那些大俗的情感對我而言真是一文不值。我在這個人世間並不是為了追求一份美好的愛情而奮鬥的,它對我來說絕不是太陽,可以直接作用在我的生死上。我時時刻刻都會在追逐那所謂愛情的路上停下腳步,去看一看街邊的演出,吃一頓一個人的飯,然後回家就這樣睡了,把命再繼續存下來朝前獨自地活,夢裡也不會覺得難過。 是啊,只要這樣想了,我就可以重重地松了一口氣,仿佛把前路也找好了,原先海面上的霧都爽利地散去,光把未來照亮,照出一片儘管寬闊儘管灑脫儘管寂靜的全無人煙的我的未來。 ——這其實是,宛如一紙切結書。倘若真的定了神,下了決心,把大拇指交出來,用不著動到沾血這樣誇張的地步,再淺的顏色也行,牆的灰土的褐,能把屬於我全部的人生就這樣用拇指上的螺紋鎖定了,然後和這個不知存在於何處的神簽訂一紙合約,留給我的應當就是從此往後的無拘無束吧。 又不是什麼靈魂的交易,我得到的沒准還是更長壽的歲月,只不過割捨掉那些不適合的:餵奶抱孩子,選喜糖挑婚紗,為了房產證吵吵架,為了鑽戒光澤度吵吵架,為了去看動作片還是愛情片吵吵架。 看,訣別掉的真不是多麼美好的事物啊。 我在一排專賣店裡挑了個櫥窗裝飾最華麗的走了進去。 名品商店大概是世界上最渴望著他人不幸的存在了。相信我,比起節假日裡等著情侶一對對你儂我儂地進門選擇互贈的禮品,一個滿臉殺氣的女人踩著貝多芬的《命運》,嗒嗒嗒嗒沖到櫃檯前,旋風式地掃下最新入貨的提包,仿佛自己買的不是一個禮品而是一個祭品,絕對是更常見而合理並且整單營業額也更高的場景。 因而我異常理解櫃檯小姐一臉剛剛蒸出籠的歡迎,憑她的見識,早就能看出我的冤大頭氣質,命運坑了我,我就去揮霍。偏巧我也沒法違抗,一口氣就指了三雙高跟鞋讓她為我買單。 「後面兩雙就不試了。反正尺碼肯定沒問題的。」 「好的。您稍等。」她微微一笑,原先體貼的表層卻翹了一個暴露的角來,我看見她已經按捺不住的內心。真是怪了,好像我購物的數額越是龐大,越是得到她更多的不敬來。 在店內的沙發上,休息著一個正被女友糾纏不休的男士。他當然不能明白,無非一個蝴蝶結是緞面一個是漆面的區別而已,至於讓自己的女友像《唐山大地震》裡一樣心碎地為兩個錢包「選弟弟啊」「救姐姐啊」地抉擇了二十分鐘嗎。 或許也正因為此吧,多少聽到先前對話的他用略帶驚奇的眼光看了我一眼。然後他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貶義的複雜。 沒事,陌生人的看法基本就跟某些短命的放射性元素一樣,持續不了幾秒的時間。因而無論在他們看來我是「瘋子」「土豪」「敗家女」「郭美美素顏時」,姑且認領就是,我只希望自己不要愈戰愈勇地又去買下他女友正在為難的兩款錢包。 腦海中做的粗略加法告訴我,這次的破費估計上了五位數。絕非可以輕易忽視的小數字,坦白講我心疼得很,心疼得往後幾天都得用白天吃方便面調料沖湯,晚上幹吃方便面來消解,但至少眼下我容不得半點猶豫,我心情糟得對自己沒法在肉體上下狠手,就必須找別的路子來施刑。 和汪嵐的預計差不多,那樁意外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升級。我站在會議室的角落,有些走神地盯著副總經理脖子上的青筋,看它成了一個單獨的活物,正在忽大忽小地,一瞬間讓我懷疑仿佛這才是控制中心,是在它的操控下,我首次得以領教到副總經理的口才——以往總是和藹可親,讓人不由得想給他捐錢的上司,此刻正利落而高聲地質問汪嵐的學歷,智商和腦容量。如此一想,也挺辛苦他了,如果門外沒有至少兩圈正豎著耳朵的聽眾,他也許可以把髒話用四國語言以舞曲加RAP的形式編排出來。 「無法預計的損失」「荒唐可笑的行徑」,發現上司在如此憤怒的情況下還能準確選擇形容詞並做排比句,我按捺住投去敬佩目光的衝動,轉而將視線落到地上,手肘在肩膀裡儘量內縮,這樣看來便是一個接近惶恐的站姿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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