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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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好的。」她在聲音裡拍了下手。 我呆呆地看著通話結束後重新跳回了瀏覽器頁面的手機屏幕。做了個站起的姿勢,骨節與骨節的每個接合處都發出不堪其擾的抗拒聲。剛剛在章聿家流失殆盡的力氣,此刻面臨試圖覆水重收似的艱難。我從隔壁的便利超市里挑了罐凍得最乾脆的可樂,走到路口上刑似的一氣幹完,篩糠似的打了一串激靈,象徵已經把脖子插進了沙漠,不遠處的獅子由此可證是不存在的。 憑老媽發來的短信,我在電視臺的門衛前領了觀摩證,經過兩道檢驗關口,走到位於八樓的演播廳。從走道就開始分佈的全市各區老太太們,詮釋著各自的美學。有的以青蛙作為圖騰崇拜,有的還在實踐白毛女的流行風潮,相比之下,只是在頭髮上別了一朵紅色絨線花的老媽,已經算是相當循規蹈矩了。 「還好是紅色,白色的話就太不吉祥了哦?」我伸手替她打理那幾枚「花瓣」。 「誒是呀是呀,我當時也和她們這麼說。你是剛剛下班後過來的?」 「嗯,爸爸呢?」 「說在電視臺裡有熟人,敘舊去了。」 「是嗎,都不知道,他還留了這麼一手?」我調動調侃的力氣,「你不擔心呀。沒準兒是女明星啥的。」 「得了吧,他能認識女明星倒好了,讓我們倆也開開眼界。怕就怕盡是些餐廳廚師,或者清掃阿姨之類。」 「瞧你,又要和勞動人民為敵了是吧。」 「好了,不要開玩笑了。」老媽不停用手側刮平衣襟,「你看我這樣還行吧?還不錯哦?」 「不錯了,漂亮的老太太。」 「……怎麼是老太太呢?你外婆那種才是老太太啊。」她居然有些著急。 我坐在觀眾席上,四周多半也是激動的兒子們、丈夫們,老媽表演的是扇子舞,前奏響起,她便跟隨著隊列跳了出來。離得近,我還能看清她臉上醒目的緊張和嚴肅。她死死地抿著嘴角,一雙眼睛更像是在追隨著火箭倒計時般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漂亮的老太太。 其實老媽早早地就被那些四十幾歲的商場售貨員稱為「阿姨」了吧。平日裡有三四歲的小孩被家長領來串門,老媽自然而然成了小娃娃口裡的「外婆」。畢竟也年近六十了,是個放在其他人身上,必然會被我認定為「年老」的歲數,只不過老媽在我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還能被劃分在一個灰色的區域裡——她不算年輕,可絕不是年老,因為她是我的媽媽。 可該把原因歸結為舞臺上過強的燈光嗎?當老媽和她的夥伴們為了與之抵抗而在臉上化了厚厚的妝,她偏白的粉底和過紅的唇色,卻忽然之間,將她反襯成了一個極其真實的老人。 隨著曲聲往上高潮,所有在場的觀眾都能看出,隊列中有一個人節拍遠遠地落在後面,別人扇子舞到了六七八,她還在一二三,再往下,別人扇子舞到了一二三,她從隊列中幹乾脆脆地脫落了出來。兩步就站到了台中央。 我的拳頭一下子攥成了真空。 老媽的臉被燈柱強烈地包圍,她就這樣獨獨地站在群體之外,原本就已經稍嫌勉強的舞蹈動作徹底沒有了,垂手,攤著肩膀,站成一個走在路上,站在廚房的尋常姆媽的姿勢。一個原本再尋常無味的集體舞,忽然多了個預計外的老朽來妨礙。她唐突得毫無技術,壓根沒有能夠彌補回來的縫隙。 舞臺上的時間須臾間被放得很長很長。一秒當成幾十秒在度過。可我卻驚訝地發現老媽沒有犯錯後慣見的慌亂或局促,她看著台下的眼睛是尋常的眼睛,她臉上皺起的一星點兒笑容也並非為了尷尬而進行的掩護。她有了一點點近乎兒童般的空白,眨了眨眼睛看向我的位置。 我努力搜索著腦海中和愉快有關的話題,最後實在無奈,只能胡編一段我和辛德勒的短信記錄。說他那兒的時差和我的差了十一個小時,說他坐飛機的時候差點弄丟了行李,說他問候你們好,說他要帶當地的什麼巧克力來給你們做禮物。 「不用的,怎麼好意思呢。」老爸在出租車的副駕駛上回過頭來,可他看著老媽的方向說。 「隨便唄,也沒必要想得太隆重。」我一把拉起老媽的手,「還不是你自己說喜歡吃巧克力,讓人家聽進去了。」 「……我說了啊?」 「說了的呀。」 「誒我的腦子……」她捶了捶胸,「真的越來越不靈光了。」 「算啦別想啦,你忘了嗎,我讀書時去表演合唱,話筒全程都是拿反的,一口氣就快紅到隔壁省了,我還不是挺過來了。」 「坍台死了。要命啊。」她的兩腳在車墊上胡亂地搓著,「我怎麼搞的啊。恨死了啊。」 「都說了別想啦。要我說點別人不開心的事讓你開心開心嗎。我一個同事之前參加公司的運動會時褲子被拉了下來哦。還有之前看到網上說的,還是學校的校長呢,喝醉了以後掉進了護城河。還有啊,以為自己收到詐騙短信,就是那種『你把錢打到9558××××賬號就行』,火一大,發信息過去罵對方說,『你的喪葬費我不是已經給了嗎,還不夠嗎,你還要死幾次啊』,結果立刻電話就打來了,一接是剛剛換了手機號碼的老闆——是不是很慘很好笑啊!」我演得很投入,捂著肚子做捧腹狀。 「……好笑什麼啊。真遇到了,肯定很糟糕的。」老媽又把頭再度倒向窗邊,「我真的老了。腦子一片空白。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一片空白。」她戚戚地說:「我今天還想讓你看看呢……你老媽也挺能幹的,寶刀不老……讓你和你老爸都看看……前面排練還格外賣力……結果,都是什麼啊……」 我動了動乾涸的嘴唇,把老媽的手背無力地拍一拍,她的手背很軟很軟,零星一兩顆斑點不可避免,很早前她得過灰指甲,包了半年的藥膏後好了很多,那兩枚指甲現在只餘下治療後淺淺的棱紋。再等一陣,入了冬,手指尖就會開皸,她洗個菜也疼刷個碗也疼。 「沒事的啦……」我把她的右手捏一捏,「我老媽,去小區附近兩公里打聽打聽,社交名媛一枝花啊!別人買十八塊一斤的河蝦哦,她走過去,話也不用開口,靠臉就能直接打八折的!在小區廣場上跳個舞,小區停車費都要跟著漲一漲才行,不然啊,早就角角落落都爆滿了,所以,寶刀哪裡老了!你今天那叫劍走偏鋒好吧!」 我回到家已經半夜,剛抱著衣服進浴室,一側的瓷磚奇跡般接連脫落了三塊。背後的水泥暴露出來。我出神地望著那三塊灰色的缺口,又忽然覺得它們好像俄羅斯方塊中的某個部件,變著姿勢就要降落下來。 不知道原因何來,但俯下身去打掃瓷磚碎片時,我忽然覺得累得動不了。由外至內,再由內至外的罷工,我聽見身體裡發出引擎突然失效時,僅僅維持了最後幾圈空轉的呼呼聲。 我需要一點好消息。在連續喝了幾口過咸的鹵湯後,想要吃點帶甜味的來平衡那樣簡單。電腦看多了,想閉上眼睛緩一緩的合理。日頭下走得久了,想要坐一坐的自然。心情壞了太久,想尋找點讓心情可以回升的人事,就那樣恰如其分。 「喂?……」電話那頭響起久違的男聲。 「……」我沒有說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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