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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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所有這些要怎麼辦啊要怎麼做啊要怎樣才行啊, 我需要愛我沒有愛要怎樣才能過有愛的日子幸福的生活家庭也好事業也好婚姻也好, 父母也滿意,從青梅竹馬開始情投意合, 郎才女貌白首偕老,子孫滿堂其樂融融, 這就是人生嗎這就是每個人的追求嗎,要如何做呢如何實現呢, 有沒有標準呢有沒有計分呢多少是及格呢怎樣才算錯誤呢, 所有這些問題——夠了,我一個也回答不了。 都是狗屁。我也是狗屁。總之,別來煩我了。 「幾周了?」我到此刻還是站著的。 「不滿兩個月……」只不過我對面的章聿帶著倦容坐到了床邊。 「確定嗎?去醫院查過了?」 「嗯……」 「所以呢。你什麼打算?」 「打算……我沒有打算……」 「我想也是。你跟他說過了麼?」 「還沒有。」 「呵呵。是得有多猴急,連套子也可以不戴。」 「不是這樣的……」 「你要去打掉麼?」 「我不知道……」 「你當然什麼都不知道了。」 「……那你覺得……」她對我的冷言冷語是有心理準備的,可這也讓我愈加以為必須把刀刃磨得再銳利一點,刺破她織成幾層的鎧甲。 「沒什麼『我覺得』『我不覺得』。我的看法可以說一點意義也沒有。從一開始,這就是你個人的事,你做什麼選擇,喜歡誰,跟誰上床,懷了誰的孩子——章聿,都是你的事。說白了,和我有半點關係嗎?」餘光裡,牆上的鐘錶是灰色的指針,窗戶外還有一幢建造到半途的高樓,今天天氣尚可,適合攜三五好友一起出門,聊天打屁攻擊馬路上造型奇特的無辜群眾。說起來,我好像有一陣沒進電影院了,錢包裡也有兩張冰激凌的優惠券快要過期了吧。那還等什麼呢,趕緊吧。「你想怎麼樣,你自己決定,都隨便你,行吧?你也不用來徵詢我的意見,我是反對是贊成,不用來,千萬不用來找我。可以嗎?」 冰激凌的兌換券果然過了期,那就罷了,自費買一杯吧。目前正在上檔的電影裡只有一部國產懸念劇勉強可看,而我確定要把80元票錢捐給這些用小腸來編劇的故事嗎。這個時候,似乎只有等一位穿粉色絲襪的路人阿姨出現來拯救我乾涸的思路了——我抱著胳膊站在商店門前,並確信自己是在認真地審閱著影院海報上的每個字,如此說來此刻的我應當是,平靜的吧,篤定的嗎。那些轟隆作響的雷聲般的喧嘩全都退在異常遙遠的地方,如果走的是一條灰白的路,我的腳步也能淡定地保持勻速,掏出錢包時也沒有因為情緒上的波動而出現多餘的顫抖。 「就是這樣。」我在最後把手指插在額前的劉海裡,施加的力量仿佛恰到好處,沿著經絡關閉了一些意圖亢奮的器官。這讓我能夠完全用篤定的神態,安心地表現自己的冷漠,絲毫不為難地在最後告訴章聿,不關我的事,我無所謂了,我管不著,別來煩我。「真的,問我也沒有用。和我有半毛錢關係嗎?」 我實在喜歡那一刻遍佈在全身的屬於我的冷漠啊。壓根兒不會耗費我的體力,讓我做出把手握得哢哢作響,或者掐著章聿的肩膀哢哢作響,或者牙齒咬得哢哢作響這些勞神費力的事了。倘若曾經應該出現的所有情緒,它們費盡心機地終於突破了界限,卻像一場神秘的化學事故,瞬間便煙消雲散了。當越過了頂點,我只感到無限大的無能,和在無能中得以重生的,強烈的不可控的厭煩。 臺詞雖然做作,可它依然能夠貼切地概括我的心情:所有這些要怎麼辦啊要怎麼做啊要怎樣才行啊,我需要愛我沒有愛要怎樣才能過有愛的日子幸福的生活家庭也好事業也好婚姻也好,父母也滿意,從青梅竹馬開始情投意合,郎才女貌白首偕老,子孫滿堂其樂融融,這就是人生嗎這就是每個人的追求嗎,要如何做呢如何實現呢,有沒有標準呢有沒有計分呢多少是及格呢怎樣才算錯誤呢,所有這些問題—— 夠了,我一個也回答不了。都是狗屁。我也是狗屁。總之,別來煩我了。 一路走到附近的公園,我在臨街的長凳上癱軟了下來。寒風裡吹了良久的鐵制椅墊冷得人一醒。 我把手機打開網絡瀏覽器,過一會兒找到兩家「醫院婦產科」的網頁。同時我也不忘習慣性百度一下「墮胎的危害性」。這讓我先前總是以「明星露點」「明星整容」為關鍵字的搜索歷史有了一個質的飛躍。 回想在就讀高中二年級的時候,托市重點的福,讓我們這些優等生裡也許還有為數不少人持有「嬰兒都是從垃圾桶撿來」這一諾貝爾級觀點。也難怪當某天突然爆出學校裡有女生因為懷孕而休學時,我有種遭到全世界垃圾桶背叛的震驚。 「懷孕?懷孕?啊啊啊,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呀?」餐桌上幾個根正苗紅的清純妹子放出了僅次於死人的最大瞳孔。 「是誰呀?哦,就是那個據說一直很亂來的女生嗎?」 「呀,好恐怖,懷孕誒。」 「……那意思是,『睡』過?……」 「嘩……」儼然打開了毀滅世界的核彈密碼。 「懷孕」或「生產」,真的是太遙遠,遙遠到不可思議的話題。正如同「人生」和「社會」一樣,連「性」字都無法光明正大地提及,還把它當成一樁唯有成人世界可以行使的神秘而猥瑣的遊戲。它將久久地等候在目光接觸、情書、告白、牽手之後,以至於壓根兒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是當初的我們被這種「故步自封」式的幼稚所局限了麼,可從來,不論幾次回首過去,也不會覺得有任何遺憾。尤其當它在徹底純真,以接近真空的方式將我們環繞了幾載之後。而唯一的缺陷,也許就是一旦走出校園,來自真實世界的空氣多少讓我們脆弱的心肺有些招架不住。 所以章聿一定是在首次孕吐後嚇壞了吧。她的一無所知在此刻被更進一步大大地豐富了,生活中的一切細節似乎都能被貼上疑慮的標簽。懷孕可以吃辣嗎?能喝咖啡嗎?是不是要開始扶著腰上下樓梯了?洗澡時能站著嗎?水溫有講究嗎?可以坐浴嗎?還是必須坐浴呢?然而,大大背離了她茫然雙眼的,她的雙腳和雙手都開始浮腫,上廁所的頻率明顯增加。從醫院領回的手冊上大幅度使用著「子宮」「泡管組織」和「乳房」這類赤裸裸的生理字眼,是伴隨毫不留情的機械式冰冷,一寸一寸把她的身體打上無甚美觀的記號。 怎麼我的周圍就不能出現至少一例,一個例子也行。有個三十歲的單身女性,雖然幾經相親的挫折,旁人的冷眼,但有一天,猶如上天對於她長久時間煎熬的回饋,即便太晚露面,可那個一表人才的真命天子終究出現在她身邊,happy ending,主題曲《歡樂今宵》響徹洞房——哪怕一個類似的例子也好,能夠在我越來越不足的資本裡狠狠地打進好比200萬的底氣。 不過話雖如此,假若身邊真的有一位剩女朋友獲得類似的幸福結局,難免會招來以我老媽為首的一干妒火中燒吧。想當初曾經和我手拉手走在相親無果道路上的鄰居家女兒,去年突然風馳電掣地認識一位如意郎君,沒過半年樓下的草地就遭到了鞭炮的轟炸。那天我的老媽可是把一鍋白飯燒得格外地硬啊,引來我們全家在晚餐時的咬牙切齒。 我還在一頁一頁刷著那滿屏的陌生詞語,老媽的電話來了,挺不愉快地問我人在哪裡。 「不是說了今天會過來麼?」 「什麼啊?」 「今天在電視臺有演出啊。你忘記了吧?果然喏,我就跟你爸說你肯定忘記了。」 「……是今天啊。」 「是啊,都快開始了,你不來了是嗎?」 「我啊……不知道……可能不來了。」 「真的啊?上次不是說可以麼。」 「……我有事唄。」 「算了,你要是很忙就算啦。」但她的聲音卻一點也不「算了」,之後的疑問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很忙嗎?」 「……」以往都是老媽,她在過去十幾年頻頻作為觀眾出席我的各項活動。開學典禮,畢業典禮,哪怕是悲喜交加的家長會。有一年,我作為班級合唱團的一員,在文化節上表演,幾乎不消尋找,就能當即發現擠在第一排角落處的老媽,她舉著當時還相對流行的磁帶式錄像機,堅持要把女兒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記載成一冊成長中斑斕的花絮。只不過,現在換我替代老媽的位置了吧——其實最近幾年,我作為家庭支柱的形象交替,似乎正在完成。老媽有什麼決策必然要征得我同意,哪怕老爸,他一直以來辛辛苦苦地要把全家安置在脊樑上,可現在,他仿佛已和衰老的後背融為一體,於是接受了我作為他的下一代,為他繼續推進這個家庭的齒輪,「行了行了,我來唄,你等著就是了。別催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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