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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當時在我聽來,這絕對是值得從鼻孔裡噴出一根黃豆芽的蹩腳臺詞,但事實上,我小看了編劇們的水準吧,它依然是每個有著類似情況的人,永遠不會放手的救命法寶。

  「但是我愛你,我做不到放棄。」章聿按著手機,拼組出的每一個字,都像電影中那個扮演黑天鵝的舞者,要從皮膚裡長出黑青色的紋路。

  正趕上換季的日子,還沒有開始把酷暑咄咄逼人地展現之前,空氣用和煦的溫度填進一個女孩握著冰飲的指縫,填進路邊一條寵物狗的項圈,它在地上打個滾兒,讓畫面似乎又更溫暖了一點。

  因此我完全有理由把自己如同脫殼的金蟬一樣,趁著空氣流過的機會,靈魂從身體溜出,端詳一下面前咖啡上的奶泡是否綿密,再望向一旁商場貼出的巨型促銷海報,上帝保佑千萬不要讓我上周才剛剛割肉出手的皮鞋已經打成了對折。或者再遠一點,好像飄來了烘焙店的香味,過去我總嫌它過度的甜膩僅僅是脂肪(又名肥肉,又名膘)的代名詞而已,可此刻,我卻是有些貪婪地在吸收它釋放的誘惑。

  如果這樣就可以讓我完全忽視自己正面臨的境地,營造一副我無非是和對面這個女人剛剛經歷一番血拼,此刻兩人正在路邊歇腳,我們聊的是某部電影,某位剛剛路過的小帥哥,某個最近正在成為微博熱門語的大八卦。

  無可否認的是,八卦這玩意,確實和淘寶上的「實物圖片」一樣,遠在屏幕那端時,它們是「韓版」「潮款」「氣質」「蕾絲」「一步裙」,可一旦穿到自己身上,就是「一周沒洗」的「廚房抹布」,P.S.「附有蔥絲」。

  「但你也清楚吧,這些話,你對我說也沒有用,真的沒什麼用。我不是當事人,我能起到怎樣的作用嗎?章聿和我說到底也只是『朋友』而已,我沒有權利去命令朋友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是啊,「朋友」這個詞在平日裡常常顯得法力無邊,翅膀能夠遮住整個月亮,可一到關鍵時刻,卻總是會有仿佛被打回原形的弱小模樣,三兩下跳上一塊石頭「鈴鈴」地叫兩聲。

  「我知道的……」對面姓胡的女士,我注意到她手指上還包圍著一圈銀色的婚戒,「我也不妨向你坦白,其實我很無助,不知道有什麼實際的方法——甚至是,哪怕給我一次時間倒流的機會,我都不知道,要去哪一天,去做什麼,才能阻止這件事情發生。除非是回到結婚的時候,阻止我自己。」

  我瞬間語塞,倘若在事前我還在內心存有一絲幻想,希望這次殺上門來的正房可以堂堂正正地在馬路上沖我叫駡,用她的失態為我尷尬的立場補充一些分數,但現在她既不哭,也不鬧,她乾脆要把底牌都亮給我看,「我也沒有辦法」「如果這門婚姻真的不行了,我一點辦法也沒有的」。

  「……只是我的話,章聿也未必聽得進去……」

  「說實話,講到現在,我知道不可能完全指望盛小姐你。你也是被牽扯進來的,很無辜。不過也正是因為這事和你沒有直接關係,我有些話才可以跟你說。」她終於在臉色上收拾起一副悲壯——說悲壯也未必恰當,如果一切都已經水到渠成,氣憤過了,悲傷過了,苦楚過了,像下過雨後迎來第一場降溫的寒流,她終究要變得冷漠起來,狠毒起來,要用力地凍結一顆原本要墜落的露珠,在它凝固的體內布下絮狀的裂痕。

  在章聿艱苦卓絕的八年暗戀後終於獲得勝利時,她曾經拉著我神秘兮兮地去一家位於某層商鋪四樓的小店。而我老遠便看見門前仿人皮飛舞,一隻黑紫色的老虎像受過核輻射,頂著與身體極不協調的腦袋瞪著我。

  「刺青?」我一把抓住章聿的手腕。

  「對。」

  「……你真要自殘,把水燒開了以後臉往裡按就行啊。」

  「誰自殘了。我想好了,我要把小狄的名字刺在手臂上。」

  我感到熟悉的頭暈:「小狄到底哪裡得罪你了,要你用出這種連世仇都享受不到的待遇去對待。漢字那點美到你這裡就全被糟蹋光了……」

  「胡說什麼嘛,當然是英文名啦。我已經設計好圖案了。看。」她掏出一張圓珠筆的圖案,裡面像印度人的蛇甕一樣盤滿了彎彎扭扭的曲線。

  「這是,梵文?我怎麼不知道小狄是印度人呀?」

  「不跟你說了,你不明白。」章聿一噘嘴。

  好在我看出她也決心未定,一雙眼睛在踏進店面後被害怕扇動得四下飛舞。畢竟章聿雖然時常流露出鎮靜劑又失效了的精神屬性,可依然有一身怕疼的普通人之軀。她最近一次哭得梨花帶雨,不是因為遭遇路邊的流浪貓或看了一部愛情片:「我不小心把指甲剪得太靠裡了。」

  「你不怕疼?會很疼很疼啊!」

  「我知道會很疼。」她牙齒裡擠出幾個字,額頭上的汗反射一點屋子的燈光。餘音我是聽出來的,很疼,所以很值得。如果不疼,反而和她的情感無法產生平衡,那些毫無難處的方式,換個手機掛件,改個電腦屏保,之類在章聿看來等同於零。

  「你當真?這種東西不想清楚可不行,將來萬一你準備除掉,苦頭比現在吃得還要多。」於是我抓緊最後的機會動搖她。

  「將來萬一要除掉?我一點也沒有這個打算啊。」

  「你現在這麼說罷了。你不想倘若將來你和他分手……」

  「我真是一點也沒有考慮這一點。」她不由分說地打斷我,臉上那股武斷卻堅貞的神色又層層地疊加上來,「跟你說,昨晚我和小狄接吻了。」

  「……是嗎?」我踴躍地跳上她扔下的八卦性魚鉤,扯著章聿躲到走廊上,「跟我說說!跟我說說!怎麼個情況?」

  對章聿來說那必然是刻骨銘心的。真正的刻骨銘心,要從她胸口剜掉幾層肉。而她一定是反復著這個動作,把自己幾乎刨成一根搖搖欲墜的瀕臨折斷的柱子。她像被喜悅的塗鴉所完全覆蓋了,於是用到嘴上的詞語需要眯著眼睛在這根柱子上仔細地尋找。但我還能聽明白個大概,那是和所有情人之間所發生的一樣,互相攻擊和佔有的接吻。她體會到了陌生而灼熱的失敗。

  「所以,我就想,還有什麼能做的。恨不得真的把他刻進身體裡去那樣的。」章聿的兩頰還沒有褪盡緋紅。

  「你個下流坯。乾脆去吞一顆寫著小狄名字的金塊算了。雖然會有點七竅流血的副作用不過別太擔心。」我繼續打擊,但語氣溫良許多,「知道麼,我對你這個人啊,好像只能是羡慕,一點想要效仿的忌妒也沒有。」

  章聿刺青的計劃最後因為我們倆當時都沒帶夠費用而被迫擱淺。可我知道章聿總還有別的方式,讓她一如既往,掏心掏肺地奉獻。

  她從高中起就用著和小狄有關的密碼,哪怕日後與小狄分手了,也根本改不過來。於是她每登錄一次網絡上的論壇,輸入一次銀行卡的密碼,都是再一次對小狄的回憶。當它們逐漸變得鈍口,失去了戳傷的能量後成了融通而溫和的東西。她與這千千萬萬休戰的傷口一塊兒回歸了短暫的沉寂。只是連我也沒有預料,原來這裡根本不是想像中那麼單純的湖口與森林,這裡的安逸和輕快無非一次曠日持久的等待,很快它開始搖動地表,終於醞釀出久違的爆發。

  「就如同我前面對你說的,事到如今,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你朋友一副以愛神自居的模樣,並因此來藐視我的平凡生活。」她仿佛是在嘴角邊冷笑著。

  而我完全能夠想像出她口中那個「傲慢」的章聿來,只不過,那是一直被我所喜愛的,我稱之為「神經病」「該吃藥了」「鎮靜劑忘帶了沒」「當年動物園是怎麼讓你逃出來的」——我用各種玩笑話,卻絲毫不會折損我對她的傾心。

  「她也不是……」

  「她是的。」

  「……隨你想吧。」

  「你覺得,她會不付出任何代價嗎。我並不是說,我要怎麼怎麼,打她一頓,或者再平常一點,去她單位鬧之類。我連她現在在哪裡工作,有沒有工作都沒興趣去打聽。我只是很單純地問,你覺得她這樣,真會很順利地,一點代價也沒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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