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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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這個吃碗白粥也要在裡面擠半盒芥末的丫頭, 本能地秉著如果傷害可以更多, 那絕不能讓它有所保留, 一如愛可以更多的時候, 任何倫理道德應當全部拋在腦後。 章聿每次和我說她對小狄的一見鍾情,都能說出個不一樣的版本來。 最初是她拖著一個夥伴等到晚自習間隙,跑到學校電梯前開唬人的玩笑,門一打開,對著轎廂裡唯一的小狄做搖頭狀:「怎麼搞的,又滿員啊,我們等下一趟吧。」 「而他瞬間就笑了。隨後說,『你們一共三個人啊,擠一擠還是擠得下的吧』。我當時就想,哎呀這個男生怎麼那麼壞!害得我和我朋友離開的時候頭也不敢回!」 「你那叫自作孽好嗎!」 等到下一個版本出現,是小狄被分配來負責章聿這班的值日監督,「我嫌拖地麻煩,騙他說我是學鋼琴的,手指很重要,得保護才行」,小狄聽完後一如既往地笑笑,「他把我的手抓過去翻開來看了看,太突然了我嚇得來不及反應」,好在小狄最後點點頭「原來沒撒謊啊」。 「你的手很漂亮是沒錯,但高中時的興趣不是投鉛球麼?」我把吃完雞翅後的五指吮得震天響。 但章聿的過往不會受聽眾的惡俗表現而褪色分毫,它們早就累積了數年,有了時間的最得力協助,淬煉出炫目的美麗和相匹配的堅硬,既然上面依然凝結了她青春中最寶貴的部分,最純摯的部分。隨後她說到下一個版本,那是冬天裡,她和幾個女生同趕一場文藝演出,結束後哆哆嗦嗦地趕緊往身上披羽絨服,而章聿身體被羽絨服的直板造型絆住了,想低頭想弓腰都不順利。拉鍊上的拉頭在視野盲點裡半天也對不上,那時是小狄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應該是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說更符合這個忽然空空落落人聲俱寂的後臺。他蹲在章聿面前,一個「提起」的動作後,就把章聿鎖在厚厚的羽絨服裡,領子直接圍成一小圈城牆,讓她在自己突然厚重不堪的呼吸裡倉促應付。 差不多到這時,該成定局的已成了定局,往後一切只可能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她開始不停地回放男生的一切動作,遙遠望見的,近處揪心的,還有他蹲下來,把她襯成一個值得憐惜的玩具一般,他的眼睛壓根沒用來和她對視,笑的是手裡的拉頭和拉片,但章聿仍然覺得自己是被他囫圇地看了個透,心有幾層都根本藏不起來。 「我一直覺得沒有什麼比愛情更高了。它是像咒語一樣的,不,咒語聽起來不夠偉大——我的意思是,有時候我會覺得,好像宇宙都是愛情被創造出來時留下的邊角料。宇宙也不過是附屬品而已。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太玄乎了,不懂。」 「呵。所以難怪有人說,一談戀愛,全宇宙都可以用來陪葬。」 「請不要打攪到我們這些無辜的市井小民好嗎?」 「嘿嘿。」 我等候在餐廳沿街的卡座上,天氣異常燦爛,路邊有條在曬太陽的小比熊犬。沒一會兒我的手機響了起來,一個陌生的號碼在等待我的接通:「喂?……」 「哦……盛小姐,我看到你了。」 「你到了?……」我循著扭轉起脖子,馬路對面,有個人同樣將手機放在耳邊。 「嗯。」隨後她掛斷了電話,朝我走來。 「……你好。」 「你好。這次麻煩你了。」 「沒有……」 「我姓胡。」 「胡……小姐?」我在稱謂中突然犯難。 而她似乎給予了默認:「這個,就由你還給她吧。」她從挎包裡掏出章聿的手機,不知是有意無意,過程裡帶動了屏幕一側的按鈕,手機桌面上章聿的大頭照就沖我亮了起來。是她之前在聖誕節那天在廣場上拍的紀念照。很長的卷髮,黑色的圍巾和米色的大衣。笑得非常非常美麗。 我立刻被渾身的不適激起了一絲儼然是怒火的體感,從血管末梢開始顫抖起來的尷尬讓我肯定了這絕不是一次明智的會面。我默不作聲地將「贓物」收到手裡:「行。還有什麼事嗎?」 「你不用警惕什麼,我也沒打算找你吵架或幹嗎,真的。」 「……其實以我的立場,我是不能說什麼的。不管怎樣……她還是我的朋友……」 「盛小姐你結婚了麼?」她突然問我。 「還沒有。」 「是麼。」她目光裡用了一點力氣似的稍稍凝住我,我看出她的失落,「我原本以為你或許也是已婚,所以更能明白一些——你不要誤解,我沒有其他的意思。」 「嗯……」 「我知道我先生原先有過一段,怎麼說,『轟轟烈烈』吧,他有過這樣一段。我和他的認識也絲毫不浪漫,我們是經人介紹才認識的。結婚到現在,基本就是柴米油鹽的日子。垃圾誰去倒,洗澡後誰沒有收拾。沒什麼味道,的確是沒有味道。所以你那位朋友,我沒有她那麼……」她的眉毛些微地鑽到一起,「狂熱。我沒有辦法。但我想說的是……我想說……」 「你說。」我撫著手裡一杯先前倒上的白水,兩腿絞到一起才能維持住身體的紋絲不動。 「她真的不要以為自己的行為就是美好的,浪漫的,生動的,而我所過的日子就是庸俗的,糟糕的。她從來沒有比我了不起到哪去。請她首先在這點上,別太高看自己。」 章聿對小狄的感情一燒就燒了將近十四年,也許世界上真的會有永動機的存在。大一那年她跑去小狄的學校裡試圖告白,在圖書館裡迎頭撞見小狄的女友半躺在他懷中,章聿沒有立刻兩眼淚湧甩手而去,她捧了本書坐在兩人不遠處。 「我當時想好了,只要他女友一離開,我就上前去告白。」 「……壯士,受我一拜啊壯士。」 「被拒絕也無所謂,但我無論如何要說。只是當著他女友的面多少有些不妥罷了。」 「你人生中還有『不妥』二字啊?」我嚴重受了驚。 可她在那本巨大的畫冊後坐了五分鐘,二十分鐘,五十分鐘,最後女生眼前的桌面上積了一大攤的水漬。她悲壯地擤了一個超分貝的鼻涕聲,卻也沒能干擾不遠處情侶之間的甜蜜。章聿就這樣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回來了,吃了我帶去的兩盒紅燒帶魚才算治好。 「盛小姐,我女兒剛剛兩歲,我和我丈夫結婚已經四年,上個月就是我們的紀念日。」她的聲音非同尋常地平靜,像已經在冰水中淬煉成形的灰色的劍,「我只是想和章聿小姐熟悉的人有所溝通。畢竟,現在就打電話給她的父母,也不是很好。」 聽見「父母」兩字,讓我頓時投降了:「行,行。你有什麼,先跟我說。」 想想我幾個月前還在飯桌上與老媽一起觀摩正房和小三在電視上廝打,真心期盼被正房抓在手裡的那簇亞麻色毛髮並非道具而是取自活體,我們一邊貢獻著三俗的收視率,一邊就這個經久不衰的話題展開探討。 「就那麼抵擋不住誘惑嗎。明知道對方有家室,還要往上湊的人,我真是不懂她們到底圖什麼。」我表露著自己充滿韭菜口味的道德觀,「這種事情,明明就像偷盜高壓線一樣,『一碰即死』『不死法辦』嘛。」 我確實不懂,要放在感情這座祭壇上的祭品如果有那麼多,對於吝嗇而追求投資回報比的我來說,那實在是一份不能投入的事業。 但章聿果然是那個和我最大相徑庭的人選吧,她天生如同被根植在基因中一般,就像野獸對於鮮血的渴求,佈置在四下的危險反而挑起它更強的欲望。她只要放任出自己「以愛情至上」的標準,便能完全釋放掉一切束縛,到後來明知對方此刻一定是在慶祝著結婚紀念日,但她幾乎在享受這份奇特的折磨,依然不依不饒地糾纏著打了十幾通電話。 以真實事件為噱頭的電視節目,卻仍舊是請來群眾演員進行表演吧,飾演正房的那位沒准開機前還在和小三討論同某個品牌的折扣活動在何時召開,但一旦入戲,她就要在眼角擠出憤怒的眼淚,一邊在主持人假模假樣的阻攔下咒駡對方「狐狸精」和「不要臉」。而小三的扮演者同樣有著不能輸陣的演員氣骨,烈士就義般鏗鏘地念著「但是我愛他,我做不到放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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