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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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去公司和印度下屬交接完工作,離開時已經入夜,長假第四天的辦公樓,零星幾層還是亮著白色的燈。我坐著電梯在抵達地下車庫前,先在一樓停了停,保潔員提著一個大塑料桶和兩塊抹布走了進來,正要關門,有人的腳步湊成一副趕電梯的節奏。 「不是上去,是往下哦。」在他踏入的瞬間,我對來人提醒道。 「啊?」對方的聲音一縮,也許最初有過片刻「也行,那就這樣吧」的無謂,但他的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秒後,就匆匆地退了出去。 我的食指在關門鍵上按成一個磁吸般的牢固狀態,那觸感隨後一直跟著我到上了車,好像五感裡側重向了某一方,剩下的視覺聽覺就會變得稀薄些,讓馬賽最後被電梯門裁剩的樣子得以充分地淡化,連同他的神情中的欲言又止,欲言又止中的不說不快,不說不快中的如鯁在喉。 我的心情毫無疑問瞬間壞了個透頂。 一旦算出離最後一次面對面的私會已經過去了兩個月有餘,兩個月的時間足夠把熱的放冷,冷的放成壞的。不需要星座運程來每週揭瘡疤,我也知道什麼是「本周感情運好比『斷線的風箏』」「本周感情『無疾而終』」「本周感情是『一個人的幸福』」。仿佛每個禮拜都得聽質量檢驗局來宣判一次停業整頓,充滿著「往死裡整」的狠毒。 而方才的那扇電梯門關得如此快,快得他只是一個由情緒所構成的圖案,我看不見他的頭髮,臉,看不見他的衣服和鞋子,只看得見他的閃爍和啞然。以至於我只能從記憶中搜索屬於馬賽的大致面貌。但我要選擇哪一幀裡的他呢。他剛剛以新人之姿出現在公司的會議室裡,頭髮讓背景漂出異樣的淺色,還是他忽略了我不斷的聯繫,使我情緒失控追問時流露的無措?又或者,他看似輸了,被我的言行和舉止、被當時賓館中的氣氛所逼迫,放棄了原先就不那麼堅定的意志,把我圈進他的兩手?可事實上,他最後卻用勝者的姿態,他承擔不了我過高的希望,他說喜歡也僅僅是喜歡,可他連對喜歡的理解都和我保持著徹底的大相徑庭。 「見鬼,見鬼。」我在駕駛盤上憤恨地彈著莫紮特的名曲《心沸騰著怒火》,很快在下一個紅燈口,我便發現自己把手機忘在了辦公室,不得不打個掉頭折返回去。 但說也奇怪,那時便仿佛臨頭澆下了水,身體起初莫名的燥熱一瞬安靜了下來。 等到重新把車停好,進了電梯,關了門,走出電梯,邁入一片漆黑的辦公室,我在屋子正中站了幾秒,慢慢地,才審視出了藏在沿途的平靜中,難耐的不平靜。 我壓根無法美化自己這段返程中的渴望啊,即便事實擺在眼前告訴我什麼也不會發生。但我仍舊偷偷地,暗暗地,無能為力地還期待著在返回後可以發生些什麼吧。 我拍拍臉朝盡頭的會議室走,都市里輝煌的燈火就在窗外一意孤行地掙扎。最近公司斜對角上的路口,一座新型的綜合娛樂城正在建造,白天路過時總能看到被刷成口號狀的廣告,許諾著要成為所有人幸福的嚮往。儘管每次我都滿懷不屑,根據一直以來的經驗,除非它的娛樂項目是免費送人金條,或者鑽戒,或者兩萬股原始股票,不然還是早點打消了要做萬人迷的念頭才好。說白了,幸福也是個被徹底濫用的詞,甚至連幸福本身也不能控制自己在下一秒就變質。 會議室中央的水晶燈打開後照得四壁一派輝煌,連原先窗外豐富的夜景也襯得模糊了下去。手機果然在桌子一角躺著,取回之前,我順手撿起幾張吹落在地上的A4紙,檢查了一遍沒什麼用,揉成團正打算去丟。 我堅信自己並不是磨蹭什麼,可巧合還是極奢侈地發生了——頭頂的水晶燈「啪」的一聲熄了下去,沒等我判斷這只是單純的跳閘,在水晶燈燈座附近的吊頂,從角落冒出了可疑的光亮。尚且微小,但卻十足危險的光亮。 等我茫然地邁了幾步換個角度,看清那是一簇在跳電後冒出的火花。無風的黑暗中燒成筆直的一株,漸漸地把四周都熏烤成自己的轄內。 我徹底地亂了分寸,這條正準備大展拳腳的火舌戰勝了我所有的智商,讓我腳步往左挪幾步想要找水,又很快自我否定電火似乎不該用水,往右挪幾步想去致電物業,卻又擔心等物業趕來解決會不會已經太晚,我就這樣不自覺地轉出幾個圈,一個人把手足無措體現到極致。以至於不知是什麼原因,總之他的出現再不可能比此刻更像「救星」一點了,馬賽站在不遠處,開了臨近入口的燈,揚點聲音問我:「怎麼了嗎?」 我後來也沒有問怎麼恰好那時他就在場了,我對這個恰好有著不願去考察的愛惜。就讓它成為冥冥之中的一個組成吧,不管是怎樣的原因,上帝像削著一圈很長很長的蘋果皮而遲遲沒有讓它發生斷裂,它原來也願意為我留下這點溫柔的動作——請不要斷。 而回顧當下,那個突然發生的事故所帶來的恐慌,暫時遠遠壓過了對兒女情長部分的比重。 我的聲音不自覺變著形:「……不能開燈吧!得先斷電!」 「誒?怎麼了?」 「燒起來了,裡面的燈,大概是跳閘,吊頂燒起來了!……怎麼辦?怎麼辦?」 「裡面?」馬賽跟著我走進現場,火勢幸得還未蔓延,但被熏黑的牆體仍舊在擴大著面積,「……啊真的。」 「怎麼辦?」我的擔憂已經由最初的沒頭沒腦而踏到了地面,「打119嗎?還是找物業?不能用水潑吧?!」 「你這裡應該也有滅火器吧——」 「有嗎?有的嗎?應該吧……但在哪裡?」 馬賽轉身朝外走,我下意識地跟著他,旋即才明白自己得守在原地觀察局勢。好在很快地他便提著一個滅火器走了進來。 會議室裡沒有光線,「提」和「滅火器」都不過是我在他動作的色塊間猜測出來的。接著他一下子踏上桌台,然後順手拔了什麼,再舉起,他動著的時候,身周被攪開的光影就在一個非常微小的坡度間順勢軟軟流動。 「你會用——」我還沒來得及完全開口,馬賽打開了滅火器。 一團在幽暗中染上光的白霧,忽然地就從屋頂炸落了下來。它膨脹得很快,沒有人來得及躲,火苗乖乖熄下去的同時,那朵白色的煙也越揚越大,有了開花似的姿態。無聲無息地襲擊了我和馬賽。 屋子裡轉眼就是一股化學味道。這味道下一秒就凝固成顆粒,乾粉滅火器在會議室裡傲慢地鋪了一層白灰。 我眨一眨眼睛,鼻息還是憋著的。感官在奇怪地錯著位。我看著白色的氣息,觸摸著嗆人的顆粒,嗅著還在飄揚的微光。 「要開窗啊。」馬賽對我說了四個字,他已經跳下桌子,把一側的兩扇玻璃窗搖了起來,總在高層捕獵的風發現了失防的缺口,湍急地灌溉進來,屋子裡的味道一下淡去了不少。我還愣愣地站在原地,伸手摸到附近的桌角,桌角上的紙,筆,什麼都帶著糙糙的沙粒一般。 「……」 「怎麼了?」 「唔?」 「還得再去物業找人來看看線路才行,是怎麼會燒起來的呢。你有物業電話麼?」 「……等我找找。」 「好的。」他見我沒有動,「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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