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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第二回

  因為只有這樣,
  我才能遏制住喊出他名字的衝動。
  我是用毒來擋。
  不讓心死去一些,
  它簡直就要原樣地復活如初了。

  四個月前。

  國慶長假讓我一口氣瘦了四斤,但和以往不同的是,過去我多半是被七大姑八大婆們的熱情關懷給壞了胃口,這次卻是二老的自豪供述讓我下不來台。無論老爹還是老媽,通通無視我的表態,在飯局上把辛德勒吹成了奧巴馬,還比奧巴馬身材更好,皮膚更白,中文更流利。即便在家時我潑過他們多少冷水,一再強調沒有正式開始戀愛,還沒有還沒有,可架不住二老眼中熊熊燃燒的火光,那熾熱的激情,瘋狂的投入,過去我只在喜歡把人湊到一起創作「18禁」小說的同人女那裡見過。可就是這二老,差不多就在飯局上完成了一整本關於我和辛德勒的同人小說了(撰文:我媽,插圖:我爸),總之如何如何有緣,如何如何相配,插圖上的銀杏葉鋪滿了我和辛德勒散步的小道,落在我們的肩膀上。

  「什麼時候能帶來讓我們看一看啊?」親戚們轉來好奇的目光。

  「最近又出差去了,他工作很忙的,一年裡搞不好半年都不在國內。滿世界要飛。」老媽笑得發自內心,「原先我還擔心呢,結果倒負負得正,本來如曦也是個工作狂,這樣他還更能理解,兩個人之間共同語言反而多。」

  我心想別人還沒質疑你就先解釋,搶白得不嫌心虛麼。

  「你算一樁心事解決了。」

  「是呀,我以前就一直對她說,家裡什麼都挺好的,就你這一個問題。要是解決了,那我真什麼心事也沒了。」

  「難怪哦,看你最近氣色也好了,活動都不來參加了啊。」和老媽曾經結成過「秧歌隊TWINS」「健美操BY2」組合的大舅媽有些不滿。

  「沒啊,後天的演出我就會去的呀。」

  「能上電視的麼,你肯定不會漏掉啊。」

  「上電視?什麼節目?要演出?」我好不容易從一個沒有辛德勒的話題中得到口救命般的氧氣,逮著老媽殷勤地追問,像操作一把抗戰電影裡的獨輪雞公車,心驚膽戰地滾著輪子走,就怕它忽然一歪,又往旁邊傾覆出我的下一本同人小說來。

  「是這樣,我們的表演獲了獎,後天晚上要去電視臺錄製節目,你要不要來看?我已經拉了你老爸了,你也來看一看吧?」她以純粹的喜悅和期待對我說,這在外人看不出,可我自己曉得當中的難得,沒了以往總忘不了捎帶著埋汰我兩句的意圖了,我簡直能看見老媽把「埋汰語錄」給利利索索燒乾淨的樣子。五六年下來,用「厚度」已不足夠,得是「高度」快趕上人膝蓋的黑歷史,燒得好像迎接紅軍就要來了,好日子即將開始了一樣熱烈。

  對比去年的國慶節,我回家和二老一起過。當然飯桌再度從結婚這個話題開始,人工冷卻了面前的諸多熱菜熱飯,那盤糖醋鯽魚都快結冰了。當時我幾乎不作懷疑,我要和二老永遠對著幹下去了吧,想也心酸,無論在其他地方把自己積累成一個怎樣出色的女兒,卻永遠不能抵消這一點在他們胸口仿佛紮在死穴裡的一根刺。

  那天半夜我為了尋找資料在書房裡翻箱倒櫃,有個貼著「將來用」的紙盒引起我的注意。我搬來凳子將它從書櫃上層搬下來。打開掃了一眼,覺得一頭霧水,多是一些親子雜誌和早教刊物。剩下的剪報也多半屬於這一題材。大大小小的豆腐塊剪著「寶寶學前智力培訓」的文章。

  我用手指摩挲一遍「將來用」這三個字,很明顯是母親的筆跡,卻又比平日裡寫得更加工整。

  「你們這麼想抱孫子,怎麼不去做人販子算了,將來我就和你們在公安局110的網頁上的照片合影好了。」好像是有的,在之前的爭執最後,我被不耐煩刺激到極限的心,開始允許自己口不擇言起來。

  「是啊,指望你,我還不如乾脆去領養算了。我去給人家做保姆算了。」老媽在臉色鐵青方面從來沒有落後於我。

  只不過我從來都是隨便說說,但原來老媽一直在認真地準備著,期待著,持續地期待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實現的結果。她退休後常在小區裡目睹其他帶著孩子的奶奶外婆,內心裡充滿各種知識分子的高傲,「誒這樣對孩子不好的呀」「助長他的壞習慣呀」「報那麼多學前班沒有用的呀」「都不行的不行的呀」。她簡直憂國又憂民,卻終究和那些有志難伸的悲劇人物一樣,徒有滿肚子理論,始終無法運用到實際。

  「去啊我肯定去看,怎麼敢缺席。」想到那個紙盒,我對老媽這份久違的快樂給了足夠的捧場,甚至也說戲話一般吹捧她「紅了以後可還要認我這個女兒啊」。

  「認的,認的,我女兒還要給我抱孫子呢,我怎麼能不認。」她一口氣夾了四隻大蝦在我的碗碟裡。可她卻比這幾隻糖醋的大蝦笑得還要甜蜜。

  辛德勒在這個國慶假期的最初幾天還給我發過幾條短信,隨著他之後進入沒有信號的偏遠地區,取而代之的是節日裡最熱絡的各類廣告,要賣給我地鐵口的精裝小戶型或者被海關沒收的進口車。畢竟假日裡大家都忙著把自己從原先繁冗的社會關係中鬆綁,慢慢地我連手機關了兩天也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回父母家躺到第三天的傍晚,我正坐在客廳裡看一出熙熙攘攘的電視劇,房裡的電話響了起來,老爸接的,「喂?」「哦?」「對」地發了幾個音節後把聽筒遞給了我,我還在奇怪,畢竟很少人會把電話打到這裡,等下屬的印度人一著急便原形畢露的印式英語響起,我花了半天才聽明白他的老婆難產,他需要立刻回國。我安慰半天,讓他注意安全,及早出發,給了他一個禮拜的假期,順便把他目前正在負責的工作也攬了下來,結束通話,我覺得胸前的紅領巾更鮮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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