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四六


  而那一次,她當然受到嚴厲的質問,但章聿把臉皮撐成一片天,她咬死自己就叫盛如曦,她就是我,甚至咄咄逼人地反問:「老師您有證據嗎?您知道盛如曦長什麼樣,母親姓什麼,住在哪裡,血型是A還是AB,喜歡吃麵條還是餃子?你憑什麼說我不是?你很瞭解她嗎?」這個瘋子般的丫頭指鹿為馬地把問題都推給了對方,直到回來的路上才哭哭啼啼了起來,坐在我的床頭把我最後那點兒餐巾紙都搶完了,害我有悲喜交集的眼淚也只能擦在被子上。

  所以,當我們都維持獨自一人的狀態走到今天,我對自己日漸悲觀的性格選擇了默認時,唯獨希望她,可以像聖女貞德那樣,她必須是高歌猛進的,甚至擁有不死之軀,她在遊戲裡一定得是主角,沒有「死亡」這一回事,能夠隨時被重啟,而她走過山,跨過海,覆滅一切條條框框的死理,破壞所有攔路敵手的詛咒,結局一定是獲得了幸福。我希望她比誰都幸福。

  至於我自己——馬賽從淺眠中換著姿勢,將頭落向另一側——聽天由命吧,聽天由命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汪嵐撐著下巴在電腦前假寐。聽見我的腳步聲後,過了幾秒才睜開眼睛,好像按下慢速播放的影片,她幾乎用目光把我迷茫地找了一陣後才回過神:

  「啊……來了?」

  「嗯。」我有足夠的理由讓自己不懼心虛,但總有下一個理由讓自己備感心虛,「你昨天加班了?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不是……」她搖頭的幅度和節奏遵循著「深」和「緩」,「我姐和姐夫吵架,上週四開始帶著孩子住我那兒了——我真的沒想到,小嬰兒原來是那麼麻煩的……」

  「啊,啊,是嗎……」我在松一口氣的時候表現得愚蠢極了,卻多少有些無恥的安心感,「那別提了,一定很累。」

  「嗯……昨天晚上我實在沒辦法,加上又有工作要完成,抱著筆記本電腦去咖啡館趕通宵了。大概連店員都多少會暗地裡取笑我這人是多麼愛裝逼吧——」她將身體倒向皮轉椅,抬起胳膊用手背反蓋住眼睛,「其實咖啡館,上次也在那裡通宵了一次……被冒失鬼害的啊……」

  我知道她一定是無意識的,汪嵐從來不是風格鮮明的動機派,她無非自然而然地聯想,不知不覺地提及,她的回憶來自冥冥之中——可這每一條每一項,像一個個繃開的針腳,露出某些喧囂的種子,攥一把在手裡,就是糊而稍冷的汗。

  我低頭,希望躲過這一幕,但汪嵐隨後坐直上身:「昨天怎樣?」

  「什麼?」

  「你接到他了吧?馬賽。」她用了兩次稱呼。

  「嗯……」

  「他們部長打來電話,說這傢伙堵在十字路口了。我當時還真笑出來了——確實聽著有些滑稽誒?」

  「嗯,啊……」我都說不清是什麼心理在促使自己幫腔了。

  「結果替他想怎麼回來的辦法,複雜得跟『拯救大兵瑞恩』有一拼。你也知道最近國際性的活動多,機票太難買,遲到後非但改簽不了,三天內都沒有回來的航班了。」汪嵐將目光轉向我,她在尋求我附和性的笑容,「他對你說了沒?」見我搖頭,汪嵐繼續下去:「後來他們提議只能曲線救國,起初查了幾條路線,結果沒一條有機票——你說這人是有多被上帝嫌棄啊?最後想起不如讓他跑你那裡——正好你也能接應一下,然後一塊兒回來。」

  我徹底沉默著,神色宛如被拔了插頭的電風扇,還能抓住慣性中最後的笑容。我得笑著才行,笑得不露聲色,笑得宛如真心為汪嵐所說的故事而莞爾,笑得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你們還順利麼?」但汪嵐依然心無城府地問,這話在我聽來儼然是雙關,唯獨她沒有認識。

  「……像你說的,是個冒失鬼……」我不清楚該怎樣回答,既然連我的回答都一樣帶著甩也甩不掉的多重含義,「挺受不了的……」

  「是哦。」她看著我,她的眼神明明什麼也不知道,可在我的判斷下她又是什麼都知道的,這中間發生的偏差只因為我的不安像水面那樣彎折了筷子的走向,以至於連汪嵐約我去吃午飯時,都被我以慌不擇路的忐忑拒絕了。

  「不……我中午約了人,得出去辦個急事。」好在有章聿,我甚至連章聿的麻煩都能當成自己幸運的擋箭牌。

  一路乘電梯下到底層廣場,有個人影用坐姿表明她仿佛等了很久,她的長髮垮在腰間,聽見我喊她的名字,章聿轉過臉來。我完全是被驚嚇撞出「啊」的一聲,同時納悶兒為什麼最近身邊的人一個個都如同改行養起紅血絲,眼睛裡清一色星羅棋佈的軌交線路圖。

  「讓你幫這個忙,我真的超級彆扭……」章聿始終掛記著,看見我的瞬間便拽住我的手腕,「對不起啊……」

  「哪有什麼對不起的。平時你每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比這個要值得『對不起』得多呢。現在才想起向我懺悔?晚啦!」我開著玩笑,希望能夠平復她的尷尬。

  「嗯。你是最好的。」她眼睛落了水似的氾濫開,欲泣的衝動正在層層擴散,惹得我連忙上去揉她的腦袋。大學時代章聿的頭髮還沒有那麼長,和我一個及肩一個過耳,而我一直不明白的是,難道僅僅因為這樣,她就認為我們是連外形都能互相頂替的好朋友了麼?她完全看不見除此以外我們沒有任何大或小的相似,她一雙眼睛認著死理,便宛如麥田裡的稻草人,覺得自己隨時能跳下竹竿自由地奔跑嬉戲。

  我拉著章聿的手往馬路對面的銀行去,轉身時從她口袋裡掉下一枚紙片,空氣裡打個轉折的圈。我先章聿一步撿起來,圓珠筆潦草地寫了一行數字和兩行中文。潦草歸潦草,「狄寅傑」三個字我仍然認清楚了。

  「小狄?」如同在死胡同中被耗盡了最後一秒,屏幕上出現了「GAME OVER」。

  「啊,不是的!」章聿慌張地跳起來,想奪走。

  我揚起手臂:「為什麼?怎麼回事?這個是小狄的賬號吧?」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我隨手抄的,沒關係的。」

  「不對……你是在騙我吧?」

  「不是的,和小狄沒有關係,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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