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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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或許是無論最後結局如何,圓滿還是遺憾,也依然不會受到絲毫影響,宛如它是獨立運作的,它可以不計得失,沒有任何依附與被依附的關聯,單純地作為一個值得人回憶的片段而活。留在某個夜晚中間,未來的每一次複述裡也不會提及對方的名字,我不是主角的我,他也不是特定的誰,我們僅僅是兩道工序,和這個房間中擁有的光線一起,用來達成讓某個夜晚變成例外。「還有過這樣一天」「挺難忘的」,才是它的主題。 我想馬賽一定不清楚自己的舉動意味著什麼,或許他清楚可本性難移地認為無關緊要。我從馬賽的肩膀上越出視線,這片景色必然不止我一個人見過,在他看來,每個攬在胸前的異性,她們都沒有特別神聖和隆重的意義吧,他只是像所有年輕的生命體那樣為某個瞬間美好得暈了頭,輕鬆地實施自己的衝動,而後以二十四年來一如既往的目光,把感情這件事看成一罐蜂蜜、一副撲克牌、一片在可樂上繁衍又消散的小氣泡,舉重若輕地讓它們娛樂起來。 「舉重若輕」真是個快活的詞語。和我的舉輕若重相比,它壓根兒是彩虹般的永不能觸及。 我本質上是個多麼掃興的人啊,連此時此刻都會產生連篇累牘的無聊念頭,像一個堅持在滿天星彩燈中故障的燈泡,憑一己之力也要毀掉整個節日的氣氛,但這才是正常的、真實的,被同事們頻頻揶揄著說「昨天的電視相親你看了沒誒你沒看怎麼會我還以為你一定是它的忠實觀眾呢」,被父母嘮叨著「你怎麼還不結婚你怎麼還不談戀愛你怎麼還不交男友你越來越古怪了」——這才是合情合理的我啊。好像電影中那位在監獄中長期服刑的人,哪怕給了他自由,他回到告別十幾載後的家,卻連房門也不敢出,他在自己的廁所裡,聽不見獄長的哨聲就連尿也撒不出來,他顧慮重重,無法令自己由衷地相信不是一場空。 我拗開自己的背,讓馬賽和我對視,他曖昧不明地微笑著,不像我全然是嚴肅的,我的臉上沒有表情吧,好像一面拒絕了光源反射的水泥的牆壁。 「怎麼了?」 「沒。」 真的是,果然是,舉重若輕和舉輕若重的差異呵。 如同一直在暗中窺視我的沉默並伺機而動似的,擺在列車小桌板上的電話大搖大擺地響了。一首被我從網上下載的英文歌曲即將從A段唱到B段,章聿的名字叩著手機屏幕。八成是為了商討該如何假我的生日之名,好好請她吃一頓大餐之類反客為主的陰謀。 「周日我沒空啦。」我接過電話便小聲地否決了她。 「誒?」 「周日不行,要敲竹槓的話選個別的日子。」 「……啊?……啊……」她的語氣出乎意料地低落。 「誒?怎麼了?」我轉過腦筋,「你找我是為什麼事?」 「你今天回來是嗎?」 「對。怎麼了?」我又問一次。 「有樁事情,挺急的……我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你。」章聿的聲音好像一對繞著衣角的手指,不安地打著圈。 「……什麼?」我跟著緊張起來。 「……眼下,你手頭有錢麼?」 「誒?」我非常意外。 「我碰到個事——其實是我親戚,他出了點兒狀況,急需筆款子,現在東拼西湊了一下,還差十萬元,你有的話,能先借我一下麼?」 「十萬是嗎?」我意識到問題的非同小可卻不是因為這個數字。作為至交,章聿和我都清楚排在不能逾距榜單第一位的就是「借錢」,它甚至比「露股溝貼乳貼去參加對方的婚禮」更糟糕。當章聿數度被銀行追債信用卡時,她寧可每天只含兩片海苔也從沒想過對我開口。 「我知道這樣打電話找你很不合適,但我真的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嗯我明白……」既然她已經下了決心,好像遭遇災難的人找出衣兜裡最後一塊餅乾,那必然說明了她的山窮水盡,「銀行卡裡應該是有,十萬對麼?今天就要?」 「哦,嗯,最好是今天……」 「行吧。那等我回去找個ATM機轉給你,我大概中午前到站,來得及吧?」 「來得及……」 「記得把你的卡號用短消息發給我。」 「嗯,或者,要不我過來找你吧。我今天恰好也在你公司附近。」 「也行。那——」我對著時間,「10點40分到的話,11點10分能回去,唔,那就11點30吧,11點30,我公司樓下碰頭。」 「好的。」她遲疑著,「謝謝……」 「這沒什麼。」我不能對她的走投無路加以多餘的關注,可多少忍不住問一聲,「你親戚出什麼事了?哪個親戚?」 「你應該不認識。做生意虧了,欠銀行不少錢,也有犯法的嫌疑,總之明天下午前交不上就麻煩了。」 「啊……是挺嚴重的。」 「我一定儘快還你。」 「別太擔心,你量力而為慢慢來就好。」 「曦曦,你真的幫了我大忙。」 「我說,你能不能別再用這個肉麻的叫法了?我可是週末就要三十歲的人誒!」 她居然只是輕輕地笑了,即便我沒有刻意提醒的打算,可章聿壓根兒忘記了吧,她僅僅朝我又說了一遍:「謝謝。你救了我的命啊。」 「好啦,至於麼,你的命還真便宜,你爹媽白把你養得那麼好了……」我抱怨她的言辭過度,可內心還是難免動容。大學時遇見一個特別嚴格的老師,我發著高燒,可如果缺席對方的隨堂測試依然會被扣掉大把學分,於是那天章聿在鏡子前捯飭了幾個小時,她用吹風機打理著頭髮,又把臉塗得更白,就這樣她竟然冒著我的名字坐在了考場裡,一定會被戳穿啊,她的發散思維有時候的確使我無言以對,沒準兒遲早會有飛船來將這個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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