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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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像她系著腰鼓,在「金蛇狂舞」的背景樂前與人打聽「誒,你們誰有合適的人選可以介紹給我女兒」,想笑又笑不出來:「所以呢?」 「你啊,聽媽媽好好跟你說,先別那麼急地拒絕,別那麼抵抗,老媽難道會是出於惡意嗎?我是經過考慮的,對方年齡雖然是大了些,但眼下這種少見麼?你沒見那個得了諾貝爾獎的,那個誰?搞水稻還是搞飛機的?他娶的老婆才多小……」她警覺地意識我臉色變冷,「我的意思是,有些情況下年齡真的不是問題,你別那麼反感,抽個空去喝杯咖啡,聊聊再說,像上次,你和對方話也沒說上幾句,一門心思就想著否決,那肯定,對方哪怕優點再多,你也不會發現的。」 「可我真的對他一點兒興趣也沒有。」 「我只想讓你試試,聊個天又不會少你塊肉,等聊了幾次,發現實在不合適,再否決也不遲。」 她的態度異常誠懇,以至於流露出哀求的意味,我一咬牙:「行行行,就約個時間再見個面好了。」 「真的?哦,太好了!」老媽立刻撂下抹布,「我這就去給介紹人電話。」她難掩雀躍,走過我身邊時甚至忍不住揪了一把我的臉,好像對待小孩子那樣,又恢復作寵愛的心情,雖然仔細想想是不無諷刺的。 既然偶像劇裡的肝腸寸斷說服不了我,我的腦海裡佈局著酒席擺幾桌、紅包怎麼分、新房裝修錢誰出……這些問題像拼圖,證明了我原來是個那麼現實的人,那我就應該面對現實。 看看現實究竟會帶來什麼吧。 經過老媽熱絡地聯繫,第二天我便和辛德勒在商場三層的餐廳裡見了面。稱他為辛德勒,因為在第一面的刻意疏遠下,當時我壓根兒沒有把那位註冊會計師的名字放在心上,只隱約記得他之前穿件風衣,有些鬍子拉碴,無論從外形還是年紀都接近那位黑白色的「辛德勒」。 顯然我內心持續著最後的掙扎,如同想從旋風式吸水馬桶裡生存下來的一頁衛生紙。這是我精心挑選的場所、精心挑選的座位,我希望借助光線、角度等多項輔助,能夠讓辛德勒先生看起來比早前年輕一些。 「抱歉抱歉,我來晚了。」「辛德勒」一入座便直道歉。他脫下外套,在對我客套頷首的時候紋路便淡淡地刻了出來。 我漫不經心地擺手:「沒事。我也才到。」 「昨天剛回國,所以睡得晚,鬧鐘上了也沒用。」他繼續解釋。 「哦,辛苦了……」我避免與他目光的直接接觸,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打圈。然而很快那裡倒映出他半個影子,我又坐直身體:「做這行很累吧?」 「倒是真的,一年下來沒幾天能好好地休息。錢雖然是賺得不少,可每一分都是辛苦錢。」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你好像也瘦了,最近很忙麼?」 「啊……嗯……前不久總經理剛來視察過。」 「一剝就是一層皮呀。」辛德勒做出深有感觸的樣子。 我禮貌地笑笑,拿勺子在咖啡杯裡胡亂攪兩下。 「那週末一般做什麼?睡覺?還是有別的休閒活動?」他拿著最傳統的相親談話路線。 「睡覺吧,上上網,看看電視,也談不上有什麼特別喜歡的活動……」我也懶得扮演淑女,用經常反穿衣服的能耐對人吹噓是如何擅長手工女紅。 「看來還是很忙呀。」 「嗯,事業拼幾年,一眨眼就老了。」 「我也是同感啊。兩者根本沒辦法兼顧。」他注意到一旁路過的服務生,喊住對方後又轉向我,「不好意思,剛才出門得太急,沒有吃飯,叫兩份蛋糕。你要添點兒什麼嗎?」 其他人是怎麼回事呢,怎麼做到的呢?其他那些相親成功的人,是一見鍾情還是日久生情呢?而所謂的生情,具體的界限又在什麼地方呢?到了什麼地步,你可以對自己坦然地說,對方是想與之共度餘生的人,是發自內心地希望與他組建家庭,沒有什麼結婚的壓力,沒有逼迫? 我回想自己過去三不五時的相親經歷,即便沒有碰到特別驚悚的例子,但也常常是在短暫接觸後,只希望手邊能有根甘蔗能讓我把對方揍出糖尿病。 話不投機的。——「沒有這個智商就別跟我開玩笑!那些網絡段子我早在八百年前就看過了!」 興趣不合的。——「就他那體重還愛好『騎馬』,我完全可以控告他虐待動物!」 性格差異的。——「前三十分鐘聽他滔滔不絕怎麼在醬菜市場挖到第一桶金,後三十分鐘我就專注于他嘴角邊忽大忽小的白沫了。」 純粹討厭的。——「你確定他不是太監?真不是?」 然而,偏偏老媽從來不理會我的各種判斷,她一口一句咬定是我太挑剔,似乎認為沒有什麼不能克服:「誰是完人?」 「那我就能和所有這些不是完人的物種結婚了?包括太監?」 「話也不是這麼說……」她又開始王顧左右,「總之,你要學會接納別人。」是的,她把我的愛情狀況作出單方面解釋,一切原因都只在我身上。 我抽出壓在一側身體下的手掌,看辛德勒在對面解決替代午飯的蛋糕,他沒有在意我剛才徹底的走神:「怎麼樣?有時間嗎?」 「啊?什麼?」 「去塘鎮玩一圈,下個週末,你有時間嗎?」 「這個……可能不一定,現在還不好說。」 「希望你來,放鬆下,那邊桃花……嗯,雖說好像快結束了,但應該還趕得上……去看看麼?」 「桃花嗎?唔,那到時候我聯繫你吧,可以去的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算是推託還是應允。 「呵,好。」 臨到結束,他搶在我要均分賬單前先付了錢,隨後將我送到直達車庫的電梯。大概是直到此時,當電梯門為我緩緩守護出一面愈加狹窄的視界,我如同躲進了戰壕的傷兵,才有了抬起眼睛的底氣,和他對視了兩秒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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