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一七


  汪嵐從後座上下來的時候,用手替我打理完全亂成一團的頭髮,她問:「是中分?」

  「哦,不是,三七分來的。」我像個小學生那樣對她笑。

  大概就是這樣,平淡又順理成章的過程裡,那就是從樹上掉到我手裡的柿子,可以和成為朋友的人均分。我和她在隨後變得熟稔起來,週末碰面逛個商場,午餐相約去公司對面的小弄堂,它狹窄的程度就像是誕生於一次牆體開裂,那兒蘑菇似的佈滿小吃店,附近幾幢公司內的白領和出租車司機構成了它的消費群體。我們常常光顧的粥麵館,它的店堂更加緊湊,身材嬌小的汪嵐坐在其中也像女籃五號。四張桌子,二十把椅子,筷子伸長點兒沒準兒就夾到別人碗裡的薑片。

  聊起工作、假期的打算、對某個娛樂新聞的看法,交換一下商場打折的信息,或者某位新進的職員。

  「馬賽?」汪嵐一臉茫然,「誰?」

  「新分到企劃部的,你不認識?個兒挺高,娃娃臉的那個。」

  「不認識。企劃部離我們那麼遠。」隔江相望,傳說中只有空氣質量達到二級以上才能看見的地方,「他幹什麼了嗎?」

  「沒。」我開始撒謊,「看他面試時的分數很高。以為你會有點兒印象。」

  「不記得了。面試到最後,只剩些匪夷所思的怪人,會怎麼都忘不掉。記得我和你說過,自我介紹到一半就開始唱歌的麼?」

  「嗯。也是啊。」話題到此完全中止了,像個從胖子口中奪過的薯片包裝,怎麼也搖不出半點兒剩渣。我有渾身的力氣卻無處使,成了從前線退下的老軍醫,眼下卻只能負責挖雞眼。一邊將碗裡的海鮮粥匆匆喝完,蜷縮在桌面下的膝蓋卻也與時俱進地抽疼了起來。

  老媽眼最尖,只是倒坐在沙發上這麼一個動作,卻引來她機場安檢般的眼睛:「你腿怎麼了?」

  「什麼?」我挺起身體,「沒啊……」

  「電視上說了,老開車對腰啊腿啊都不好,你週末也抽空去做做運動,別老坐坐坐,你也不年輕了,對自己的身體要多多照顧——」

  「行了。」我不耐煩著,「電視上還說被子不疊更有益健康呢,你聽嗎?」

  「你說你這小孩,有意思麼?」她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看向掛鐘,「章聿幾點到?」

  章聿在我家的蹭飯史可以追溯到我們的大學時期。那會兒她加入了田徑隊,平時便把大半時間耗費在操場上。記得有天我去找她,當時已經入夜了,我只能借著微弱的燈光分辨跑道上的人影,終於她從黑暗中脫胎而來,離我越來越近的同時卻沒有停下的意思。「喂。」我喊她,「明天還去我家吃飯麼?我媽要提前準備呢。」章聿一副不受打擾的樣子,沖我點點頭便又往前去。她的頭髮正在長長,梳成一個小小的馬尾,有節奏地甩,四肢在月光下像只剛剛從動物園裡脫逃的小鹿。當我正愣在原地醞釀一肚子的不滿,章聿突然倒退回來:

  「第三圈了!」她的聲音仿佛被玫瑰刺破後從皮膚上滲出的血珠。

  「什麼?」

  「跑完十圈就去告白。」

  「……什麼?」

  可她把我扔在身後,又一次向前跑進了那麼溫暖的黑暗裡。

  「後來呢,誒,說起來我都忘記了,後來你表白沒有?」我回想這段陳年舊事。

  「阿姨燒的帶魚最好吃了——」章聿插播一段對我媽的造作的讚美,隨後才停了筷子,她仿佛認真地回想,「去了呀。」

  「跑完了?十圈?八千米呢!怎麼可能?!」換作是我,一定直接跑進太平間。

  「當然沒跑完,就撐到第五圈。」章聿聳聳肩,她此刻的長髮像撞在山腰的雲層那樣流動起來,「所以表白才失敗了吧。」

  「誒?失敗了?」

  「你不記得了?我還抱著你哭呢,你安慰我說沒事,你說會讓阿姨做很多很多帶魚給我吃——什麼和什麼呀,哦。」章聿靈敏地轉向老媽,「可阿姨的帶魚實在太好吃了。我才不捨得一次吃那麼多呢。」

  似乎是有這樣零星的片段。她擠在我頸窩裡的腦袋,像初生的家禽一樣,頭髮被眼淚粘連著,帶來毛茸茸的可愛的悲劇感,我宛如身負呵護她的義務,要陪同她走過破碎的蛋殼,完全不似今時今日,我們老練地在晚飯後圍觀某部大熱的偶像劇,歡天喜地地慶祝女主角即將病故。

  「在他們國家大概不得個白血病就沒臉出門和人打招呼,頂不濟也要咳出半塊肺掛在嘴邊才敢上街。」

  「男二號絕對是有性功能障礙,不然怎麼可能除了『按兵不動』外什麼都不會?天涯何處無牛糞?何必單戀一坨屎?」

  「這頭女主角就應該賣到深山老林,洗兩年豬圈就沒這麼多毛病了。就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還打算得到幸福?我整個人生觀都快被顛覆了。」

  從導演編劇到演員所拼命表現的愛與痛、哭與喊、垂死與掙扎、紅腫與瘙癢,統統無法打動我們。我們鑄就鋼鐵般的意志,有能力把所有飛撲而來的昆蟲撞出肉汁。

  「山盟海誓個什麼勁呀?把日後的問題一個個擺開,問問男女主人公酒席打算擺幾桌,紅包怎麼分配,新房裝修的錢誰出,小孩打算送什麼幼兒園,私立公立,贊助費準備多少……男主角一定脫逃得比肇事司機還要快吧?」我沖章聿幾近得意地笑。

  「嘿嘿嘿。」她坐在沙發上,一邊伸手撥弄自己的五隻腳趾,上面仍然塗著醒目的紅色,「我們很壞。」

  「不是壞。是現實。」

  「不對。就是壞。現實就是壞。」她嘻嘻哈哈地又說一遍,不當真地認真,讓我如同撞上玻璃的呼吸,有些被迫現形的忐忑。

  「上次那個會計師其實對你挺有好感的。」老媽逮著我去廚房洗手的間隙老調重彈,反過來想想她也是硬著頭皮,已經很久她找不到可以為我介紹的對象,包括她去參加社區腰鼓隊也與強身健體沒有半點兒干係,完完全全是為了擴大人脈,以求可以找到誰家的弟弟的兒子的鄰居,她如同孜孜不倦的警犬,為了在茫茫人海嗅到一個半個仍然單身的大好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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