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九


  ▼第三回

  因為她似乎是戰勝我的,
  她在一場並不顯眼的戰爭中打敗了我,
  這番勝利即便談不上振聾發聵,
  可依然不影響它的溫柔效力。
  畢竟他們沒有在十五歲時過早地相遇,
  也沒有等到三十歲還遲遲地陌生。

  他們的恰到好處就是被世人稱之為「緣分」的東西吧。

  我居然接到舅舅的電話。「舅舅」毋庸置疑是個應當熟悉的詞語,但在此刻的社會裡,他的名字出現在我手機上的幾率還不及順豐快遞員來得高。因而我錯愕了幾秒,不惜從肅穆的會議裡有些難堪地退到門外。

  「喂?舅舅?」

  「如曦啊,是我呀。」

  「誒!……找我有事?」

  「哦,剛剛打電話給你爸爸他沒接,我想問下你們五一節來吃飯的事,最後定是午飯還是晚飯?」

  「午飯吧……」我有些好笑,就為這個?

  「是嗎,好的,行,那讓你舅媽去訂餐館了,對了,這兩天見過你弟弟沒?那傢伙之前說有空要去看你,讓你請他吃飯。」

  「誒?沒呀,他也沒有打過我的電話。」

  「哦……這樣啊……行,好,那沒別的事了。」舅舅利落地掐了線,但他留下太過明顯的問號,懸而未決地飄在空氣裡。

  直到4月30號晚上,老媽在我踏進房門的當口便像喇叭似的開始廣播:「你弟弟了不得了,前兩天鬧了一樁大事!」她儼然不再計較我們先前的口角,既然眼下遇見了更加重要的新聞。

  「大事?」我也順著她給的臺階走回相安無事的往日,「說起來,舅舅前幾天給我打了個電話,問起過弟弟的事。」

  「他都找到你那裡去啦?」

  「什麼事,怎麼了?」

  「說出來你不會信——你弟弟打算和班裡的女生私奔!」

  「……搞笑麼?」我的鼻子往外代送了被荒謬撞出的一聲嗤笑。

  「你覺得搞笑是吧?兩個人被一起從火車站抓了回來!你舅媽抓住他的手腕,就一屁股癱坐在地上了,站都站不起來,她說她當時都快腦中風了。想想也實在懸,萬一真讓他們坐上車跑了,你舅舅舅媽肯定會瘋掉,他們原本就老來得子不容易,再鬧這一出——」

  「幹嗎要私奔?」我打斷老媽。

  「還能幹嗎?早戀唄!說是中考也不打算考了,兩個人乾脆一起逃了吧。」

  我很清楚在弟弟嘴裡的用語不會是逃跑,他還未成年,他腦袋裡根本不存在消極的詞語,他一定認為自己在追逐,追逐一個別的什麼,夠得上「不顧一切」做定語:「這小子,很厲害啊。明明還被我騙吃過好幾次肥皂和海綿呢。」弟弟和我年紀差得大,過去我壓根兒是把他當玩具蹂躪,就差停電時拿根火柴把他當蠟燭點了。

  「你舅媽後怕極了,又擔心他會不會和那女孩已經……」老媽竟然有些羞於啟齒,「但她出面,肯定問不出什麼,你弟弟如果肯對她坦白啊,這事打一開始就不會發生了。」

  她暗示得太明顯了,我立刻猛搖頭:「怎麼能讓我去?我比他大一輪多!」

  「你舅舅舅媽托你幫忙啊,我們這種長輩去問總歸不合適,你好歹以前和他玩得熟點兒。又沒要你去拷問他,旁敲側擊兩句就行了唄。這不是什麼開玩笑的事,萬一女孩子真的有什麼了,早點兒知道不會錯的。對吧?」

  我說不過她,雖然僅憑此刻的勝負,老媽才是那個資深說客:「……國家怎麼不把你請去幫忙呢?沒準兒世界和平都實現了。」我又想起另一個問題,「弟弟今年幾歲來著?」

  「十五。」老媽說。從她嘴裡,這個數字宛如是被捧出來的,因為它聽著那麼弱小、那麼青澀,我仿佛能看到它在光照下清晰的脈,裡面光合著無數愚蠢卻偉大的夢想。

  十五歲——我走神了。就在那天接到舅舅的電話後不出五分鐘,手機再度響了起來,從會議室另一端掃來的目光判斷,我就像塊被投進獅子籠的紅燒大排,必須儘早越獄。

  電話那端是個全然陌生的男聲,以至於在詢問我「是盛如曦小姐嗎」的同時,我飛快推算他是「賣商鋪的」「賣基金的」「賣保險的」,和「賣精子的」。但在得到我躊躇的肯定後,男人的聲音倏地興奮起來:「如曦啊?是我呀!」我那無法心算兩位數以上加減法的大腦,直到聽到對方的名字,才進入狀況──十五歲時的同窗,初中那會兒拉過手的某體育委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