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八


  「但不妨礙我嫌棄別人的臭啊。」

  我被她的邏輯折服。事實上,這絕非章聿歷史上最莫名的分手理由,「他居然兩次約會都穿同一條牛仔褲」「他原來是金牛座,我最討厭金牛」「他的聊天字體顏色太娘」「他脖子上有個黑肉球,你說倘若大一點兒就算了,偏偏那麼丁點兒小,就跟不知誰彈了坨鼻屎在那兒一樣」。

  「可你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人呢?」有一次我實在按捺不住。

  「說不上來,感覺對了就行。」

  「能和你對上感覺的人種,大概早在白鰭豚之前就滅絕了。」

  「你不覺得白鰭豚光溜溜的也挺噁心的麼?就跟全身裹著個避孕套似的。」

  「……我說你呀!快向國家保護動物道歉!」

  然而章聿相信「廣播種,精收糧」的方針,她擁有不屈不撓的意志,永遠不會被那些花樣百出的敵人擊退。她宛如全副武裝的鬥士,誓將企圖瓦解她、折損她的病毒全數摧毀。時常我陪伴章聿穿梭於各個服裝專櫃前,看她津津有味地挑選著新款的皮包或外套,轉過頭來徵詢「這個怎樣,下次約會時穿」。那一刻,她在我眼裡像只只能生活在卡通世界裡的貓那樣,快樂毛躁,能不知疲倦地在一百集、兩百集、三百集裡追逐那個怎麼也抓不住的老鼠——我願意認可那仍然是部讓人愉快和輕鬆的動畫片。

  到了下一個週末,我面臨該不該回家拜見父母的難題。八成老媽也同我一樣,怨氣雖然消了,但治標不治本,我們就像是家奄奄一息的鞭炮廠,再也承受不起零星火花來做客。有鑑於此,我給老爸打去電話說明由於上級前來視察,這周便不回家吃飯了。

  「一點兒時間也抽不出了麼?」

  「嗯,忙得都快失憶了。」

  「我還特地買了你愛吃的螃蟹呢。」

  「算了,沒什麼,你和媽吃了就行。」

  「好吧。哦,我聽她說了,你和她大吵一架。」因為與朋友出門,那次老爸並不在場,「我在這裡偷偷跟你講哦,其實這回我也不那麼贊同她的做法。」

  我得到大力支持,來了勁:「就是啊!你說她是不是瘋了?她開什麼玩笑?我沒見過其他做媽的這麼殘忍,我到底是不是她親生的?你是不是以前在插隊落戶的時候和當地某個傣族姑娘好過?你告訴我真相吧,我能承受住!」

  老爸哈哈笑一陣:「是嗎?那我回頭查一查去。不過反過來,你也要理解你老媽。她真的病急亂投醫,是為了你考慮。」

  「……我不需要!」

  「呵,你說歸說,但心裡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吧。你的婚姻是家裡眼下最大的事,我和你媽可能真的說不管就不管了?」

  「那也用不著什麼人都往我身上扯啊!我就是氣她那副恨不得拿我打個三折,放在菜市場去叫賣的樣子。她把我當什麼了?」

  老爸在那頭輕輕笑起來:「你們娘兒倆啊。」隨後他變換了口氣,話語間滿是憐惜,「可是你聽我說,也許一天天過去後,你會覺得自己越來越沒法談戀愛了。想要和以前那樣——年輕人式的浪漫的戀愛——會變得越來越難。」

  大學時代我並沒有結交男友,偶爾有一兩個也只在曖昧過後迅速完結。但大學校園裡數量最多的不是梧桐樹,而是隨處可見的戀人們。

  有一天我坐在操場旁的臺階上,這個看起來跟微縮版羅馬競技場似的地方,臺階有三層樓那麼高,一圈橢圓形的紅色跑道在我腳下,聚集了不少人在踢足球或嬉戲玩耍。很快,我的視線裡,一個人影從跑道上飛奔而出,幾秒後他撞上站在草地那頭的一個姑娘——我幾乎能聽到從那個擁抱中發出的「嘭」一聲。我幾乎能聽到這個溫情而動人的聲音。

  大概有幾分鐘,我凝視著他們,併攏的膝蓋中間夾著那本王小波的書,他寫的每字每句宛如從印刷中站出了身體,一個個發著刺眼卻鮮美的光,它們仿佛自己是天使,可以只管說令人害羞的話:「你不在我眼前時,我面前就好像是一個霧沉沉、陰暗的海,我知道你在前邊的一個島上,我就喊:『愛!愛呵!』好像聽見了你的回答:『愛。』以前騎士們在交戰之前要呼喊自己的戰號。我既然是愁容騎士,哪能沒有戰號呢?我就傻氣地喊一聲:『愛,愛呵。』你喜歡傻氣的人嗎?我喜歡你愛我又喜歡我呢。」

  那也不過是十年前的事——可那竟然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後,時間已經無可爭議地把關鍵字一個個抹去,留在我腦海裡的,滿是空白的橫線,一條條,一條條,蠶食了我曾經百般迷戀的世界裡,最豐盛的那一些:「我____你____我又_____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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