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落落 > 年華是無效信 | 上頁 下頁
五四


  §4

  那些看似毫無理由的東西,其實都是有理由的,只是我們太年輕的時候,還想不明白其中具體的因果而已。

  我們聽說的毫無理由的討厭,總是有理由的。不恰當的述說,不合時宜的相見,人和人的心距離其實遙遠,誰也不應該貪戀它們之間的過多親近。

  我們所說的毫無理由的喜歡,也是有理由的。對方的一舉手一投足,挑准了最合適的時候嵌進自己的眼裡。一兩句話裡的溫度,那麼適當的溫度,好像把手放進37度的水中觸感虛無。那些已經成為生活的一角,如同一片樹葉,一陣鈴聲,一條通往馬路的通道那樣,成為自己生活中一部分的人。

  沒有理由。是因為有太多的理由。團做一塊結到一起。找不出最先是哪個線頭。大大小小的理由,染上人的眼睛,漫到鼻樑,遊過頭髮的弧度,最後在耳朵上留下吻痕。年輕而舒展,本身就是韶華的具象。等到自然光在門後被掩實,沸騰的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爬上了空間。

  晚上在加時,接到王子楊的電話,寧遙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今天的事告訴了她。

  「這人還挺有趣的。傷的厲害麼?」

  「厲害倒是不厲害。我看有點神經兮兮。像個瘋子。」

  「但很好玩啊。」

  「我說你到底怎麼樣……」模模糊糊的問過去,「我看他過幾天就要對你表白了吧。」

  「嚇,不要亂說!」

  「……是真的……我今天跟他說過了……」

  「他說什麼?」

  「什麼他說什麼?你想怎麼樣才是關鍵吧?你別告訴我說真都要通吃哦!?」

  「通吃……這個說法太難聽了!」

  「你不是挺討厭他麼?最初……」

  「……哦……都快不記得了。」

  「你這什麼記性……」

  「記得就好嗎?」

  「啊?」

  「沒什麼。哎……我都不記得跟蕭逸祺有過什麼接觸。」

  「……嗯……」其實寧遙也有類似的想法,「……就是奇異的吸引力吧。」

  可是事情並不依靠各自的想法而沿路前行。

  週五傍晚的全校大會上,上千人在操場列隊,等到校長上去說了沒幾句話,突然開始下起雨。原先是小雨,老師們似乎還沒有放在心上,一心想著堅持到最後就可以了。可隨後雨越下越大,甯遙覺得劉海都有濕透的跡象了,讓一千多個學橫集體淋雨似乎很有可能被人說成體罰,所以校長當機立斷的喊了句:「散會!五分鐘後在體育館裡集合!」

  所有人開始集體從操場上撤退。呼啦啦的速度混合著嬉笑的氣氛,一直蔓延進了教學大樓。寧遙的腿傷好的已無大礙,雖然胳膊還疼些,卻在集體大逃亡的感染下跟著跑起來,人流分成數股填充了走廊和樓梯。不知是不是錯覺,等同學們沖進教學樓裡,仿佛外面的雨又大了一點。大家紛紛擠在樓道口擦著頭髮。

  外面突然空空蕩蕩。非常鮮明的對比。

  寧遙貼著一邊扯著外衣抖落水珠的女生,這個動作也正在許多人中迅速普及。從男生的運動鞋中踩下的水漬,反復重疊後變成一小片污濁。大理石的花紋在水印下變得模糊。空氣裡多出些超市而高溫的因子,一直懸在年輕人的頭上沒有散去。

  等到全校師生排隊進入體育館,悶熱的水汽似乎更濃烈了一點,讓人懷疑現在是不是春天。校長舉著話筒測試著「呼呼啊啊」,寧遙想笑,看看王子楊也在前面,野史從鞋子濕到小腿,眯眼看仔細了,發現她今天似乎穿了兩雙襪子,一雙絲襪打底一雙白色淺口襪。

  幹什麼呢這是,大費心機的。

  轉念之後,寧遙才響起來自己昨天對她說的那句「可能這兩天就會對你告白了吧」。臉色不禁又有些難堪。王子楊為什麼總有無數的機會讓自己去討厭她。

  寧遙按了按脖子邊的紗布,下面的那根血管跳動又明顯了起來。

  經過一場雨的沖洗而顯得軍心渙散的隊伍,經過老師們的多次集合也沒有變安靜些。寧遙在其中站的身體一陣陣酸疼,小心翼翼的揉著肩膀。歪著腦袋小心檢查每個傷口的狀況時,發現有一股笑笑的騷動正在隊伍中傳播。看不具體。好像只是一個對一個交頭接耳,話題在持續單線傳播著,像身體越來越長的百足蟲。騷動更近了一些,能夠看見每個聽者流露出興奮的臉色。估計八成是咪咪宣揚「校長褲鏈沒有啦」之類的小道八卦吧。

  寧遙剛轉回實現,突然聽見一聲「好,我們繼續開會」,洪亮而略顯滑稽的男聲在體育館裡震盪來回,地下的學生有一刻完全被震住,終於收住閒散的心思對校長露出麻木的崇敬。

  就在他慷慨的提到「我們今年已經獲得了市委頒發的十佳」時,有人在邊上點著寧遙的背。她疑惑的回頭,一張陌生的臉,餘光又看見班主任的目光炯炯,趕緊把角度調小些:

  「什麼事?」

  「有人讓我告訴你『今天晚上一起回家吧』。」

  「啊?什麼?」

  「哦,那邊傳過來的,告訴脖子邊貼著紗布的女生『今天晚上一起回家吧』。是你吧?」鄰班的女生滿臉克制不住的放光。

  「誰說的?」寧遙也摸不著頭腦。

  「三班那邊傳來的。」女生指著一邊傳話給她的男生。

  「三班?」

  女生又點過身邊的女生。女生又拍著另一側男生的胳膊,小聲的說著什麼,男生便將指針指向下一個目標,不斷的,你指我,我指著他。

  在人群中悄然浮現出一小條曲線。在微小的動作和眼神間,接力般的傳下去。

  好似沙漏流到最後,倒轉翻個。重新開始。逆回著再現出那根不透明的線。線上串連的是一個男生對女生的邀請。是邀請。野史告白。

  ——請幫我穿給那個貼著紗布的女生說。

  ——今天晚上一起回家吧。

  一起回家吧。

  寧遙猛地反映過來。撥開曲線的痕跡朝始作俑者看過去。

  站在十幾米外隊伍末尾的男生腦袋上還綁著紗布,和她實現相碰是揮了揮手。

  §5

  很多時候都不得的借助別人來證明自己的存在。這是一個多麼無助而又天真的念頭。可事實正是這樣無助而天真,持續演奏同堂的音符。只有從觀眾的反應中,才能聽見自己帶來的究竟是怎樣的音樂。

  在很多時候微笑,流淚,搖頭晃腦,看更多的書,買不知哪國的電影來看。

  在很多時候做這些,並不一定是因為自己高興,難過,得意洋洋,愛讀書或者愛藝術。

  我在很多時候做這些,只是希望有個人能看見,在他眼裡變成高興或難過,得意或酷愛讀書的人,變成那麼生動的,值得他喜歡的人。

  心思就是這麼簡單。

  複雜而簡單。

  誰會看見。

  誰會記得他曾經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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