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年華是無效信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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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這是我寫的。『王子楊活該』。」 「你說什麼?!」比寧遙更快出聲,問出和她心裡一樣的句子的,是在另一頭的王子楊。 「『王子楊活該』。我寫的。」加重了語氣的回答。 「……真搞笑。什麼亂七八糟的……」拖著餘音。口吻譏諷。 「啊哈?」男生似乎一時想不出更充足的理由,解釋也毫無進展,「什麼什麼?」 圓不下去的謊。 「這話是你寫的?你是誰啊你?」不依不饒。 「……我啊……我可不是剛被你拒絕嘛。這就不認得啦?」像是突然反應出什麼似的,能感到聲音裡如釋重負的微笑,「那信。被退回來了的信。」 「你是……」王子楊一頓。 「三班的。記起來了麼?」語調更吊兒郎當了些,「我可沒面子到極點啊小姐。」 「……這真是你寫的……?」指著牆上的字。 「不然你以為誰寫的。」反擊一般地回問道。 王子楊的沉默像是迅速上漲的潮水,飛快蓋過了寧遙心裡某個限位。有警報拉在深處。卻沒有聲音。她無意識地拉過蕭逸祺的衣角。男生回頭瞥她一眼,看看粉筆字,又繼續說道: 「當然,這舉動是不太上道。」 「……你也知道不太上道啊!你這樣做惡不噁心?惡不噁心!」 拔出變異的尖利的聲音,讓寧遙的心在這裡停了一秒。手指掐進掌心裡。無休止地用力。再用力。等到手心逐漸覺察出指甲鈍實的痛感,才吸一口氣,露出一個最平靜的話端。她抬眼看著蕭逸祺: 「是啊,做這麼噁心的事,你不害臊嗎?」 吃過晚飯後,看半小時電視新聞,隨後洗澡,接著做作業,有時還會一邊偷偷地聽下電臺廣播。廣播台裡有一個節目主持人話多得出奇,還有些自以為是的幽默,不可理解的是給她寫信的人卻依然不少。每放完一首歌,她便播讀著聽眾各式各樣的來信,替人「排解煩惱」。諸如女孩和男友吵架了之類,發現對方的心正在遠離之類,想不清楚該選A還是選B之類。每個故事都很老套,並且主持人的開導也和十多年前的「白鴿姐姐熱線」之類沒有分別。但自己還是常常地聽。漏過幾段也沒所謂地常常地聽。聽那些口氣哀怨而頗無文采的訴說:「請主持人幫幫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有的寫得冗長,有的寫得激動。反反復複。 所以說,每天都有人不開心。 在廣播的間隙,偶爾聽見客廳裡的電話鈴聲,響一陣後沒了下文,應該被媽媽接了下去。而隔上幾分鐘也沒有動靜,那就說明不是打給自己的電話。 不會再打給自己了。 整整一路。被路人和汽車擁擠下,傍晚的忙碌的混亂的路程,都在王子楊一路無聲無息的痛哭中,化成黑白默片。強制性地,一格一格拖過寧遙的眼前。 那些在世界中喧騰的車流,那些壓著天的電線,那些熱騰騰起來的飯店廚房,那些在輪子中揚起的塵土,原來全都可以被硬性而粗暴地攪在一起,統統壓縮進小小的放映器中,等到燈光全滅,它向黑暗中投出一筆黃色的光束——是烙在視網膜上的,女孩非常淒厲的痛哭。 的臉。持久不斷。直到瞳孔被灼出一個小洞,有什麼迅速地從中灌了下去。 …… 不要哭了。 對不起。 可這也都是你不對在先。 我一直都忍著。 是討厭你。討厭得要死。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討厭你。 你別哭了。 哭個什麼勁呢。 路人都在看。 對不起。 但都是你活該。 對不起。 但都是你活該。 對不起。 但都是你活該—— 內心裡各式各樣的念頭,在沒有約束的放肆裡幾何級數地膨脹。橫行肆虐,讓全身的神經頻頻跳閘。哪裡黑了,哪裡還亮著。刺眼的黑,和暗淡的亮。就這樣矛盾地並列。而甯遙終於發現,原來一直有兩個自己在各執一詞。一個鬱悶著「是我不對」的自己,一個冷酷地評價「早知道今天會被你發現,應該改天來寫就好了」的自己。這樣鮮明而真實的存在著,兩股力量不相上下。 自私惡毒。無奈懊悔。水天相接處也會有痕跡。它們卻能完全融合在一起。 分離不出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全都是真的。 從書店、二十四小時超市、外貿服裝批發市場,到建築中的大樓,圍牆,樹和花壇。兩人的距離在沉默中間變得如此微妙。 像失去了交通燈的十字路口。 所以說,每天,每處,每個人,他們的每個故事,都可能是不開心的。 讀初二的時候,班上的男生開始風傳著寧遙和她同桌的謠言。最後甚至「嫂」啊「嫂」地喊著開她的玩笑。寧遙起初窘迫,隨後又漸漸地似乎有些享受謠言帶來的甜蜜感。只是這些甜蜜無從訴說,只能強烈地忍在內心深處。有一件誹聞在身的人,不知為什麼就總比普通女孩要引人注意一點。那些成為話題後的興奮,已經成了琢磨不定的少女心情中獲得一致肯定的定理。而於此同時,她與同桌的關係也變得奇特起來。那個看似特冷酷的男生,有時會突然問寧遙一句「你還沒吃飯啊,反正我要去樓下小賣部,要不要幫你帶?」故作輕鬆的句意裡,好象真的有些東西就要產生。畢竟無論什麼,放在曖昧裡泡一泡,都會帶上異常美麗的色彩。 只不過隨後,每次當有人再提起甯遙和男生的謠言時,王子楊總會站出來說「他們倆個根本沒有什麼,你們別瞎說」,非常肯定的樣子。寧遙在一邊愣半天,動動嘴,只能跟著應和一句「是啊……你們不要亂講」。三番兩次的,這回事就逐漸煙消雲散。 男生也不再與甯遙說話時微微紅起臉。又變成了互相漠然無視的男女同學。 寧遙一直不想去回顧這件非常彆扭的往事。因為她確定其中帶有一線醜陋的污漬。從自己這裡,延伸向王子楊。 究竟是出於好意的維護。還是為了煽滅這一點受人關注的話題。 在那些被人們提起的美麗的友誼中間,為什麼總是存在著各種腐朽的可能性。 那麼,自己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也許也可以被人理解吧。畢竟王子楊的個性已經讓人非常難忍,非常難忍了啊。自己也不過是小小地發洩一下,難道不是一種自然的表現麼。 誰說朋友非得兩相契合到天衣無縫的地步? 在那些存有罅隙的地方,終將有些雜草茂盛地繁衍,根刺痛地紮進心壁,葉潰爛在泥土表層。 用了整整一夜的胡思亂想去填補不安所帶來的空洞後,寧遙幾乎已經能夠鼓起勇氣面對第二天將會發生的一切了。 大不了就此決裂。也不會有什麼重大的損失。 就在她冷著臉走下樓梯正要推車的時候,看見了停在門前的王子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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