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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類似自己對於夏先生再婚之類的事情也根本沒有反對,也決非是因為豁達明知,只是覺得沒有道理抗拒。所以看見政頤的激烈態度,聖軒還會覺得是不是該那麼做才像正常的孩子。然後有點羡慕。

  因為媽媽沒有給自己留下足夠的記憶,使自己能夠在日後被這些過往輕易地襲倒。

  哪怕是看見別的孩子被母親領進幼稚園門,心裡居然也沒有很大的失落感。因為從來就沒有牽著自己的手麼。只有牽過自己的手某天消失,那才是真正的失落吧。

  夏聖軒沒有在謝哲家久留,把最後一些必要的材料交還就告辭了,出門彎腰穿鞋時,看見從房裡出來的謝佑慈,依舊沉默地站在門邊注視著這裡。

  夏聖軒咬著牙咽了咽喉嚨,嗓子裡卻還是莫名的不舒服。

  成年人們痛失的悲傷,或是同齡人惋惜的抽噎,這些夏聖軒都不陌生且非常理解。可只是有一類,是他絕對不想揣測的。

  巨大的,巨大的,不能用「失落」來形容。

  小孩子會怎麼去理解悲哀。等她明白那個牽住自己的手已經不在了的時候。

  聖軒比兩位家長更早見到了政頤的新班主任。前來家訪的老師臉上那條傷口起初也聖軒忍不住多看兩眼,但和老師說話時就很快忘了——或許臉看起來是有點點不同,可還是很尋常的熱心的老師麼。

  「啊,就你們在家……那我先去其他同學家了。」後面的話是對政頤說的。

  「嗯,明天的話,他媽媽應該會在的。」聖軒打開門。

  老師有點奇怪著「他媽媽」的說法,但沒深入想下去,對兩個男生說著「再見」就從樓道走下去。

  聖軒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關上門:「很明顯的傷啊。」

  「嗯。」大家都會這麼說。

  「凶麼。」

  「還好,就是老叫人去跑步,這點很討厭的。」

  「跑步?」

  「……長跑……他以前是專門的長跑運動員。跑過好幾次馬拉松的。」

  「哦……看不出來啊。」聖軒想起那老師有些發福的身體,「說到長跑,我記得好象過兩天有一個活動吧。是在哪裡看到的……集體馬拉松還什麼的。」

  政頤趕緊奪過話頭:「你看到電視節目報沒?我找不到了。」

  「嗯?」聖軒走近茶几翻了翻,「不就在這麼。」

  政頤的班主任離開二十多分鐘後,夏聖軒發現廚房裡的煤氣居然點不起來。「故障」?男生抬手看了看時間,這個點上,比起修煤氣更重要的是先解決肚子問題吧。於是他對政頤提出說:「要不要去外面吃。」

  因為聖軒手藝好,家裡人都依賴成了習慣,所以平時如果沒有什麼特殊理由,很少做這樣的選擇。

  政頤看著冷氣蕩蕩的廚房,回答說:「哦。好。」回去進屋換上長袖的外套。聖軒等他先出門後,掏出鑰匙上了鎖。「喀噠」一聲。

  政頤的腳步已經先向走廊裡擴散開去。

  外面刮著隱隱的夜風。

  居然很巧地在飯店裡遇見了多年前也曾住在樓內的鄰居。是做母親的先發現了右手方向的兩個男生如此面熟。結果十分熱情地招呼過來。聖軒當時正看著菜單,政頤捅了他後才意識到那邊喊著「誒,那邊那個,你們倆,誒!」的是指著自己和政頤。

  乘著還沒有上菜的功夫,彼此隔著一點距離寒暄起來。

  政頤也認識那一家,雖然他搬來沒一年後對方就走了,處的時間不多,可顯然對於這個男孩的印象兩夫婦也並不陌生。因為很快就從開始的「好巧呀」轉到了「政頤啊?長高好多啊」。這話聽著卻沒有讓政頤高興,儘管還是應著對方的說話點著腦袋,可表情卻明顯賭氣起來——什麼長高很多,本來自己也沒有很矮啊!

  在意這個。

  聖軒問「是在附近逛街麼」,把話題遞回去,五十多歲的夫婦笑著說是馬上要出國隨兒子定居了,走前先把老地方都轉一轉。夏聖軒聽著祝賀地點點頭:

  「啊,我記得吳叔叔,爸爸總說他是我們這片最聰明最有出息的。」

  夫妻倆對視一眼,笑意彼此一碰後掩都掩不住,做母親的最是驕傲,即便謙詞裡也透著莫大的歡喜:

  「什麼呀,哪裡的話,現在都要看你啦。」

  這樣單純喜氣的對話隨後被端上桌的油香包圍了,顯出更加百分之二百的圓滿。那對夫婦倆熱情難擋,吃飯時還特地為聖軒和政頤點了一份飲料。聖軒也不好多退卻,就接受了這份好意。唯一的麻煩是不好意思當著別人的面把那大瓶的可樂浪費,最後撐得有些不行。

  不知道面前的男生其實正為胃裡漲滿的碳酸難受,夫妻倆作別時還直說他們吃飯太秀氣。

  「現在越來越成熟了啊。」看看聖軒。「真是好看的小孩。」看看政頤,最後那位母親說,「還和以前一樣啊?比兄弟還親,真難得呢。」

  「那麼,再見啦。」

  「嗯,再見。」聖軒揮揮手。

  政頤在一邊站著,被那母親的視線碰到時才說了聲:「……拜拜。」

  目送昔日的鄰里走遠。夏聖軒對身邊的夏政頤說:「回去吧。」

  總會出現意料之外的訪客。宛如從舊時光逆流而來。

  夏聖軒也記得有那個吳叔叔和他雙親參與的日子,它們屬於很早以前。只是回想起他們,意味也要回想起當時的自己。而已經有人說了——舊時光裡的訪客們提醒著,當時的自己,被評價為懂事,當時的政頤,比現在稚嫩,然後親密得勝過兄弟,「非常難得」。

  那樣也沒什麼不好。

  走在聖軒前一點的夏政頤這麼覺得。全然不知後文的人,也不用知道後文。自己,或者夏聖軒,都還是被保存在幾年前的那個輪廓裡,懂事或稚嫩,然後關係親密。即便現狀並非如此,可世界上有幾個人,哪怕不過才兩個人,自己在他們的回憶裡,還是那個不怎麼高,臉孔清秀,整天纏著鄰居哥哥沒完沒了的小男孩,這樣也不錯。

  這樣就很好了。

  如同看著希望在別的地方成真。

  或者準確地說,看著希望還沒有在別的地方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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