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一一一


  從神界飛至天市城不過眨眼的事,但落在滄瀛府門前,他卻聽見了身後的聲音:「師尊!」

  這一個短短的瞬間,他想起自己還在溯昭時,洛薇曾經做了一件傻事。她老纏著他,旁敲側擊打聽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子,他總是很無意趣地說「不知道」。可她決意要和他戰到至死方休,他不回答,她便使出各種法子虐待他,例如不和他說話,不上飯桌,和他分房間睡覺,只要他出現,就用後腦勺對著他,等等。他被折磨得受不了,直接說你想問我喜歡什麼女子是麼,那便是和你相反的。她居然毫不動怒,眨眨眼道,怎樣才是和我相反的。他道,安靜順從、成熟賢惠、不鬧騰。她歡天喜地地溜了,弄得他莫名其妙。結果第二天,她帶了一群順從安靜的美女到他面前道,這裡面你喜歡哪一個的長相。他掃了一眼那些女子,又久久費解地望著她,問她什麼意思。

  「我死了以後,娶其他女子也好,逍遙獨生也好,你得忘記我。」她真跟老鴇似的叉腰站在那些女子面前,但那燦爛甜美的笑,卻瞬間黯淡了所有佳人,「在我死之前,會給你時間,讓你找好下一個陪伴你的人。到時候,我會為你挑新妻,也會參加你的婚禮。」

  他看著她,眼也忘了眨。

  「如何,是否已被我的機智震驚?」她得瑟地搖搖扇子,還意義未明地抖了抖肩膀,「要知道,看著你幸福,我才可以走得無牽無掛啊。」

  他緘默了很久很久,把那些女子遣散,道:「薇兒,若有一天你壽命將近,你是希望我同你一起死,還是希望我繼續活下去。」

  「不准你有這種想法。」她居然暴跳如雷,用扇子使勁兒打他,「我希望你活著,不准死,不准!」

  「你想太多,我怎麼可能為了你死。不過隨口一問。」他雲淡風輕地一笑,「這些姑娘裡,我倒真看上了一個。等我老了,會讓你幫我挑個類似的,再請你參加我的婚宴。」

  她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受傷,但還是乖乖地點頭道:「放心,我會的。」

  到那時,縱使你已白髮蒼蒼,青春不再,我也會再讓你當一次新娘。

  ——當時他未曾想過,自己此生都無緣與她結為夫妻。

  他轉過頭去,在滿城燈火,繁華仙樓中,看見了世界的中心。洛薇站在玉階下,擔心地望著他。數月不見,鑽心之痛卻未減絲毫。可是,他不能對她表現出半分愛意。一是因為希望她對自己死心。一是因為陸吾英招很快便會化人跟來,陸吾與碧虛神君是一路人,若他知道洛薇與自己有關係,怕是會令她陷入危險之中。因此,他看上去並無不同,還是那個他,她畏懼愛慕,或許已有恨意的負心人。他走下臺階,及至她面前,冷聲道:「你來做什麼?」

  思念的匕首終於切開了胸腔,把裡面的東西生生剜開。

  在世七千餘年,他終於懂得了情為何物。

  在讓天下陪葬和讓她活下來之間做選擇,他想,他也終於有了答案。

  §十

  看似無情總有情,看似多情總無情。

  這話用來描述胤澤與天帝,簡直再合適不過。被關在刹海心塔的三十個年頭裡,天帝居然一次都沒有來看過他,也不許任何人來看他。直到三十整年滿,才總算慢悠悠地過來,臉上掛著平易近人的笑,不痛不癢地對他扔了一句話:「胤澤,三十年未見,你過得還好麼。」

  胤澤側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臂。他的雙手雙腳都呈現出半透明狀,被幻影枷鎖銬住,高高懸吊在塔頂神力斷絕的角落。他扯了扯嘴角,充滿嘲意:「對一條魂魄都怕成這樣,可真不是你的作風。」

  眼前的男子銀髮垂地,連眉睫都是雪白的。長髮又與鑲金雪袍混作一堆,雲煙般無風自舞。他淺笑道:「自詡魂魄,豈不太自貶身價。只剩了元神的神可是比魔還可怕,你這樣想要換回天衡仙君,吾還真不知你究竟如何作想。為了尚煙?你可沒這麼愛她。」

  「所以,你就覺得,我是想要救回臣之,再帶他投奔紫修麼。」

  「吾可沒這麼說。」

  「昊天,別跟我玩這套虛的,你我都清楚彼此在想什麼。現在我已是強弩之末,你只管忙著自己的事罷,待天災之日到來再來找我,在這之前,不必記掛。」

  「我只是沒想明白,你究竟為何會做到這一步。」

  「隨你慢慢猜。」

  與洛薇最後一次見面後,胤澤決定在洛水乾涸前夕歸元萬物,保住她與孩子的性命。也即是說,他們還有不足五十年。而人以泥制,仙以水制,正巧用無相池水、蓮花與鳳羽重造一個仙軀,成型需要四五十年的時間。可惜的是,這方法只對新生有效,卻不能令死者復活。人命有天數,逆天而行,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若想讓一個仙復活,必須有神用自己的身軀去交換。於是,胤澤對天帝說,自己同意歸元救世,但前提是要讓臣之復活,讓天帝批准。天帝想了想,道:「紫修的兒子吾根本不想留。但是,看在昭華姬和我們過去的情分上,吾答應你。」

  是看在昭華姬的情面上麼?是看在歸元是情面上罷。這傢伙說話總是如此悅耳。但總覺得他話只說了一半,胤澤道:「有話不妨直說。」

  果然,天帝又提出了新的要求:等他元神離開軀體,元神必須鎖在刹海心塔塔頂,直至歸元日到來,方可出塔。這一招可謂毫無人性,暴露了天帝笑面虎下疑心鬼的本質,胤澤卻答應得很乾脆。因為他知道,臣之死後,洛薇傷心欲絕,她一定比誰都希望他回來。所以,他希望臣之能在自己消失前重回她身邊。那一日,與眾神將他帶到刹海心塔,天帝終於對他開門見山說了一句話:「胤澤啊,吾很早就想除掉你,但真到此刻,居然會覺得很是可惜。 」

  同行而來的尚煙,更是哭得滿面通紅。以那洛薇那傻丫頭的話來說,便是「眼睛都快被燙淚烤化了」。她抓住他的袖子,哀求著搖晃他:「胤澤,你不要這樣好麼?我愛紫修,但能忍受這世上沒有他,但你若離開,我會一輩子自責。」

  「你只是不愛我罷了,不必自責 。」

  「可是,你用你永世的自由換取臣之……」

  「這不是為了你,是為了薇兒。我會想辦法出來的。旱災的問題,我也會想辦法。」

  「你想不了辦法。昊天把你關起來,就是想要折磨你,讓你生無所戀,最終心甘情願地奉獻自己。」很顯然,尚煙不像洛薇那樣好騙。

  「若真是那樣,也只能怪我意志力薄弱罷。」胤澤淡然一笑,「何況,若我真的尋不到其它法子,那歸元萬物,也是我滄瀛神應做之事。」

  尚煙詫異地望著他:「你……你以前絕不會說這樣的話……」

  回想到三十年前與尚煙的對話,胤澤也發現,自己以前從不會說這樣的話。大抵是真已被那人改變。於是,他又一次想起了洛薇的笑顏。這三十年來,他餐風飲露,唯一的食糧,便是與她的回憶。所以,哪怕他已記不住她面部輪廓的細節,卻能牢牢記住擁抱她的感覺。

  「又走神了?」天帝笑道,「看你這樣,吾不禁懷疑,你所做一切,是為個女人。」

  胤澤抬眼望著,不置可否。

  「……不,我瞭解你,你可不是情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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