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都花落，滄海花開(108)_君子以澤

一〇八

　　§六

　　在神界，是個人都知道天帝昊天和滄瀛神胤澤關係不怎麼好。近日，百年前在神界便有端倪的旱災終於降落九州大地，天帝對胤澤的態度，更是愈發微妙。上乾神殿裡，只要有胤澤出現，四下必然一片死寂，當真是特殊待遇。這兩個人幾千年宿舊，彼此遞個眼神，便知道對方肚子裡在打什麼算盤。儘管如此，上千年來，他們又都拿對方沒轍，只能相互牽制。縱觀九天，敢當面說天帝「揣奸把猾」者，怕只有胤澤一人。昊天貴為天帝，卻極少動怒，別人說他是仁者、聖者。在胤澤看來，那不過是仁術。無棱無角，圓滑地滾，也就摔不成跤。如今，他還是決口不提天災之事，反倒打發了句芒來跟他談話。

　　句芒乃是春之木神，曾是少昊的後代，伏羲的心腹，現管轄神樹扶桑與朝陽之地。他地位不及胤澤，卻又有資格與胤澤面對面談話，不得不說天帝用人之道，真是愈發老奸巨猾。但胤澤也知道，這主意不是天帝自己想的，私底下碧虛神君肯定捅了不少簍子。碧虛虛長他二百三十歲，與他都是誕生於水域天的天子驕子，最終接替共工之位的人是他，一直是碧虛神君心中的疙瘩。這傢伙是頭笑面虎，對高位者總是逢迎客氣馬屁不斷，放起暗箭來卻絲毫不手軟，和胤澤是完全相反的人。想起碧虛神君那陰測測的眼神，胤澤就覺得眼前的句芒順眼了許多。

　　「胤澤神尊啊，你看，這海是真將枯盡。」每每與胤澤徒步於水域天，句芒都會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兩句，再懊悔莫及地補充下一句，「這都是我之過。」

　　天天換著法子灌輸旱災之苦，若換作別人，必已和他一樣捶胸頓足。胤澤卻不吃這套，他甚至不會去問為何成了句芒之過。這六界又不是他的，關他何事。聽聞先前已有人勸誡天帝說，即便九天的水都幹了，只要胤澤神尊自個兒還能活著，他便不會考慮犧牲自己。說白了，便是別人常用以描述他的那兩個字，自私。胤澤頗感贊同。既然懂他脾氣，便少嚷嚷。這些年他願意下界施法治旱，已遠遠比他素日行事作風高尚，旁人最好別對他的修為動什麼念頭。

　　見苦情戲沒用，句芒笑出聲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胤澤神尊這份從容，句芒雖不能至，卻心嚮往之。以前便聽人說過，神尊不願意的事，哪怕殺了神尊，神尊也不會去做。只是，這一回的旱災，恐怕比我們想得都要嚴重些。」

　　句芒說話向來保守，當他說「不嚴重」，那便是「嚴重」。當他說「嚴重一點」，便是「非常嚴重」。當他說「嚴重些」，那恐怕已至無可挽回的程度。胤澤皺了皺眉，道：「怎麼個嚴重法？」

　　「若是繼續惡化下去，將會天地大旱，水源乾涸，四海枯竭，天數終盡。」看見胤澤怔住，他擺擺袖袍，「當然，句芒萬萬沒有冒犯指責神尊之意。若水域天還歸共工掌管，恐怕大旱之日還將提前。此乃天災，確實無法避免。若不是後土娘娘解釋，恐怕我也會蒙在鼓裡。」

　　聽過句芒解釋大旱的原委，胤澤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卻還是平靜地說道：「那要如何才能阻止？」

　　句芒長歎一聲，望著腳下一望無際的煙雲，穿行飛翔的仙神龍鳳，一如在俯瞰背負悲歡離合的滾滾紅塵：「胤澤神尊，你我均為神靈，高高在上，受眾生頂禮膜拜，就不應負天道。我們既不受限於六道輪回，那麼六道輪回便不應是我們的歸宿。」

　　聽到此處，胤澤已懂了他的意思。他想說，神是永生的，因而不會進入六道輪回。他們的歸宿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也即是說，天帝希望他成為供奉給天下蒼生的祭品，化作萬物水源，回歸到天地之中。他淡漠道：「若我不喜歡這歸宿呢。」

　　句芒毫不吃驚，笑道：「就知神尊會如此回答。若是換做句芒，句芒定以蒼生為重。現下危難當頭，若治了水，恐怕不過多久便會輪到吾等土木之神回歸宇內。但神尊不同，您素來如此，無牽無掛。」

　　前面那一通廢話，胤澤全然沒放在心上。他只聽進了最後一句。

　　說得真好，無牽無掛。

　　他或許是真的無牽無掛。

　　§七

　　八年有多長？對壽命無盡的神來說，不過須臾之間。

　　但這八年中，洛薇的轉變卻是天翻地覆。隨著歲月推移，他親眼看見薇兒，從一個幼稚易懂的小丫頭，變成了一個明妝儼雅、難以捉摸的女子。

　　原以為時間會沖淡所有思念，卻不想重逢之日，意緒更甚往昔。若不經過這八年，胤澤不會知道，時間只是將相思之水凍結，短暫地麻痹自己，一旦再遇舊人，就會消融入骨。

　　都說關心則亂，真是大實話。從她回到天市城，他便再看不透，她是否還喜歡自己。他活了七千七百餘年，沒有哪個時期，比這段時間混亂過。儘管如此，還是會自欺欺人，告訴自己，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直至她三番五次激怒他，兩人的關係已經繃在弦上，終於她用頭衝破他的冰壁，不顧一切地吻了他。

　　「上次這樣做，並不是徒兒頭暈，是確實再也忍不住。師尊，徒兒不孝，從今往後，請您好好照顧自己，徒兒不會再回來了……」

　　那一句藏在心中多年的話，也終於脫口而出。

　　終究要失去的東西，若是會令人牽腸掛肚，他會選擇一開始便不曾得到。但這一回，他決定放棄。不管結果如何，只有這短短百年的歡愉也罷，他要洛薇。他甚至有一種僥倖心理：或許不需要等到百年，他便會對她膩味。畢竟過去他身邊的女人，不管是絕色，還是濃烈，都無法維持他長期的興趣。

　　結果是，他高估了自己。

　　不論是多少次的擁抱，親吻，撫摸，頸項交纏，都無法令這份「新鮮感」消失。他有很多事要做，卻陪她回了溯昭。可是因為她太過美麗？畢竟成年後的洛薇，確實比溯昭所有怒放的花朵還要動人。一定是因為這樣。她總有色衰的一日，到時必定會好些。他一邊如此想，又一邊發現，他與她的相處模式，和其他女子截然不同。他們有那麼多的共同話題，即便不觸碰對方的手指，也可以從早聊到晚。對他來說，她確實過於單純，可她那麼好學機靈，但凡不懂的事，他解釋一遍，她便能舉一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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