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八七


  我原本真當他是在跟我客套,畢竟再這樣下去,他死掉的幾率,可比我在外面遇到危險的幾率大得多。可是,不管我怎麼回答,他都堅持要留住我,還一個勁兒挺著柔弱小身板說他沒事。他和蘇疏可真是一點不像,但這樣貼心善良,我也算明白了王姐為何這樣喜歡他。後來他再堅持,我便不與他爭執,命玄月馱他回去。他掙扎了一下,鬥不過玄月,終於妥協道:「回去便回罷。不過,我還有一句話要說。」

  「怎麼了?」

  「孔疏素來不愛高築債台,既然小王姬如此堅持,回來也請讓我還小王姬這人情。」

  「照顧好我王姐,便是還我人情。」

  「我是流螢夫君,這是分內之事,自然會做到。」他又激烈地咳了幾聲,後虛弱喘氣道,「對於小王姬,孔疏唯有以一技之長,以表謝意。」

  「好!我最喜歡聽你撫琴,你打算撫哪一首?」

  他呆了一下,似乎未料到我會提這個問題,只沉默良久,垂首低聲道:「《水月債》。」

  「沒問題,就彈《水月債》。」

  我很爽快地答應了,他才總算肯聽勸,讓玄月送他回去。只是,抬頭望了一眼月亮,我發現自己是否年紀真的大了,腦子也不好使。《水月債》似乎在哪裡聽過,卻如何也想不起來……不過,我也沒花太多心思思考此無關緊要之事,當務之急,還是要趕緊出去尋找救國之策。不到半個時辰,玄月已回來,馱著我飛出洛水外。我們花了三天時間趕路,在一座臨山小鎮住下。若換做從前,我和玄月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肯定有凡人被嚇得屁滾尿流。但現今局勢不同,海內有三國紛爭未平,海外有妖魔作亂,我們在客棧住下,也就只是被別人多看了幾眼。

  客房選了最大的天字間,對玄月而言還是小得有些可憐。我正在研究如何讓它睡得舒適點,便聽見窗外有聲音響起:「小王姬好狠的心,居然把蘇某一人扔在空亭度日。」

  我嚇了一跳,抬頭望向窗戶,蘇疏真的探了顆腦袋上來。他騎著一隻玄鳥,身子跟著上下起伏,一頭卷髮也海浪般隨風起漣漪。我道:「你怎麼跟來了?」

  他笑道:「自然是無法獨守空閨,才會追隨心上人而來。」

  「可是,你跟過來了,我女兒該如何是好……」

  說到此處,我背上一涼,有了不妙的預感。我跨步到窗前,把他身子往旁邊一撥,氣得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果不其然,曦荷縮在他身後,懷裡還抱著一隻小鳥。她和那小鳥一齊仰頭對我笑,甜甜地叫道:「娘。」

  半個時辰後,同一房間內,蘇疏戰戰兢兢地笑坐一旁,一個字也不敢吭。曦荷跪在地上,哭喪著臉,下嘴唇長長伸出來,委屈地包住上嘴唇,一手握著小鳥,一手按著被我抽到發紅的屁股:「人家錯了還不可以嗎?」

  「你跟來也就算了,還隨便亂揀小動物。那鳥給我放生。」

  曦荷把小鳥小心翼翼地捧好,藏在懷裡:「娘心腸好壞!這鳥兒受了傷,我要照顧它。」

  「小王姬,多養只鳥也不妨礙我們行程,就隨曦荷去吧。」

  「蘇疏,她胡撞也就算了,你也由她性子來。趕緊帶她回溯昭,現在外面妖魔縱橫,處處暗藏殺機,多待一刻也很危險。」

  「既然如此,娘的處境豈不是也很危險?我更不能走了!要知道,我們夫子可是說過,我的靈力比娘強上數十倍,說不定關鍵時刻還可以保護您。」

  滄瀛神的女兒,靈力能弱麼。我腹誹了須臾,又道:「夫子是在勉勵你。即便你真如他所說,空有靈力,沒本事,又有何用?」

  「可是……」

  「今天在此住下,你們明天就回去。」

  計劃是如此,這臭丫頭沒能讓我省心到第二天。晚上,曦荷死活不肯與我睡同一個房間,我料到她是打算搗騰那揀來的小鳥,也就沒勉強她。可半夜三更,隔壁傳來驚聲尖叫。我從夢中驚醒,又辨認出那是曦荷的聲音,二話不說起身飛奔到她房門前,破門而入。只見一隻七尺大鳥妖張開翅膀,其生鼠首而口吐粘液,一個勁兒朝曦荷噴射。曦荷被嚇得滿屋子亂躥,娘娘娘地亂叫。

  我揮揮袖袍,冰箭如雨飛出,將那鳥妖擊殺在地。曦荷跑過來,撲到我的懷裡,見鳥妖口裡還在汩汩冒著鮮血混粘液,她抱緊我大哭起來。

  「好了,別哭。有娘在,沒事。」我拍拍她的背,「白天看著毛絨絨的很可愛是麼,這是修煉成妖的飛誕鳥。」

  曦荷涕淚滿臉:「娘,這妖怪真的好可怕。我更沒法留您在外面了,我要陪著您。」

  「不行,你若真跟著才是真不安全。別想耍滑頭,明天我親自送你回去……」話未說完,我卻被窗外一道閃現的黑影奪去注意。我晃晃腦袋,想要看個仔細,卻只能看見一片墨色的夜。

  翌日清晨,我便帶著蘇疏,往返回溯昭的路上趕。中午,我們在一個農家飯館用膳,曦荷好了傷疤忘了疼,趁我不注意又溜出去玩,還帶回來一個小木桶。她一向喜歡小動物,我料想她提著這桶,多半是去河邊捉了些魚蝦,也就沒有多問。飯後我們又趕了半天的路,因為是走捷徑,沒有歇腳處,便在山林中搭個帳篷,打了點野味充饑。可是,曦荷心情卻好得有些不正常。每次她背著我偷偷幹我不允許的事,都是這副想笑又要強忍的表情。終於,我開門見山道:「說,你又藏了什麼東西?」

  「什、什麼都沒藏。」曦荷乾笑著搖搖手,「娘,您想太多了啦,人家什麼都沒藏。」

  知女莫如母,閨女小肚子裡在打著小算盤,一點別想瞞我。我沒有當面拆穿她,只是緩和了神情,默不作聲地遞給她烤肉。直至飯後,我假裝回帳篷裡睡覺,發現曦荷的影子被篝火拉長,踮著腳尖往帳篷後方走去。我起身輕步跟去,又在帳篷後聽見水聲。曦荷正蹲在篝火旁,正在對著什麼說悄悄說話。我輕飄飄地飛到她身邊。她腳下擺著白日的小木桶,裡面裝了一條金魚,魚鰭很大,狐狸尾巴似的輕輕搖擺,腦袋上伸出一條觸鬚,上面掛著紅色的小燈籠。我道:「這魚,你養著還開心罷?」

  「還好,我就怕沒有水它會死掉,但它好像皮糙肉厚的……」曦荷舀了一勺水,認真地為它澆水,澆到一半,手一抖,跪在了地上,「哇啊啊啊,娘!!」

  還未等我說話,她已跪在地上磕頭認錯。她長得像父親,但胤澤十成的傲然貴氣,她是一成沒學到,反倒學到了我那一招半式的不要臉。我被她鬧得頭疼,只皺眉道:「跟你說了多少次,現在世道混亂,不要在外面隨便撿小動物。再可愛的東西,也可能是妖怪變的,你怎麼就不聽勸呢?」

  「因為,這魚真的很不一樣啊。」她抱著桶,眼淚汪汪地望著我,「之前發現它,它被人丟在開水裡煮,卻也還活蹦亂跳的……我覺得這肯定是一條神魚。」

  「橫公魚當然煮不死,你拿刀砍也砍它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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