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
|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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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我們還是和以往,只要閑來無事,便在園中飲酒奏樂,遊芳觀月。而後,庸庸碌碌地度過了又一個十六年。 這一年,曦荷四十歲,我也正巧年過百歲。本是應該慶祝的日子裡,溯昭上下,卻是一片怨聲載道,死者甚多。因為,旱災持續至今,連滄海都已乾涸了三分之一,九天六界動盪不安,餓殍盈野。更糟糕的是,在這種節骨眼兒上,神界和魔界竟又一次拉開大戰序幕,眾神無暇顧及旱災,加劇水源枯竭之速。如今,不管去至何處,總能看見生靈生食草根樹皮,甚有人相食。六界之中,妖魔亂竄,均是一片混亂,過去從未親眼見過的魔,也能不時撞見。我逐漸察覺到,如此守株待兔,溯昭遲早面臨大難,於是決定暫離家鄉,外出尋找治理之法。 秦時有巴東人涉正,說王時常閉目,開眼則霹靂聲起,眼有極光,乃四百歲仙①。涉正羽化前,以眼做珠,能祈雨,寶物名為潮汐珠。聽聞靈珠落於西海,迄今下落不明。近日也有典司外訪歸來說,近些年西方時有詭異雨雲出現。雖希望渺茫,但有總勝過無,我收拾好所有行囊,在王姐和百官的護送下,走出紫潮宮。 〔①:改編自晉·葛洪著《神仙傳》:「涉正,字玄真,巴東人。說秦王時事如目前,常閉目,行亦不開,弟子數十年莫見其開目者,有一弟子固請開之,正乃為開目,有聲如霹靂,光如電,弟子皆匐地。李八百呼為四百歲小兒也。 」〕 「此去山高水遠,路長而歧,薇薇,你務必珍重,量力而為。」 王姐穿著溯昭帝的黑袍,一頭長髮幽碧如湖,而面容依舊方桃譬李,完全看不出是是快要一百二十歲的人。倒是我,頭髮早已白盡,垂至膝蓋,如披霜雪,感覺倒更像是王姐。其實我知道,王姐也很矛盾。她既擔心我的安危,又希望我能出去找到法子,治好她的夫君——從旱災加劇後,各種奇奇怪怪的病也跟著來了,孔疏就染上了其中一種慢性疾病。四年來,他一直臥病在床,不見好轉,也無人能醫治。眼見王姐一臉愁容,我笑道:「放心,我必然會小心。倒是曦荷,就要麻煩王姐幫忙照顧。」 「有幾個孩子在,不怕她困悶。」 曦荷出生後幾年,王姐和孔疏生了三個孩子。不過,他們沒一個人是曦荷的對手。聽王姐這樣說,我擔心的反而是我那幾個外甥……想到此處,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娘!娘!」 順著聲音轉過頭,只見一個穿著杏黃裙子的少女縱水飛過來,「唰」地一下落在我們面前。我道:「年紀不小了,還這樣莽莽撞撞。」 她抬頭望著我,笑盈盈道:「那也是跟娘學的。」 「胡說,我幾時教過你這些。」 「我聽蘇叔叔說,娘小時候也是這樣。」 「說得像他見過我小時一般。」我哼了一聲,摸了摸她的腦袋,「回去罷,娘要走了。」 「好!娘一路順風,早日返鄉!」曦荷還是年紀太小,不懂分離之苦,笑得比盛夏薔薇還要爛漫。 一直以來,我對她比誰都嚴苛,卻是溺愛在心口難開。從她長牙起,我就給她吃最好吃的東西,穿最好的衣服,稍稍有些過猶不及。因此,曦荷小時一直是個小肉墩兒。儘管如此,她個性卻從不受到影響,不管有多胖,她都總是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甚至還利用體型優勢去欺負小朋友。然而近些年,她個頭沖得很快,一下抽條了,小圓臉瘦成了瓜子臉,面容日益美麗,連王宮裡最腐朽的老臣都驚歎過她長得標緻。只是,除了身板兒和臉蛋輪廓像我,她的五官卻和我沒太多相似之處。她也不像哥哥或是蘇疏,靈力又強得可怕,於是,這些年朝中又掀起數度關於她生父的質疑聲。 記得曦荷剛瘦下來沒多久的某天夜裡,王姐曾來我這裡找我聊天。當時曦荷已沉沉睡去,她見我不斷撫摸她的頭髮,也走過來看曦荷。但只看了曦荷兩眼,她就把目光轉移到我臉上。過了許久,我才留意到她在看我。她道:「薇薇,最近曦荷真是變了不少。每次來你這,都見你在看她,你可是……依舊心系著神尊?」我倏地抬頭,苦笑道:「怎麼可能?哪個為娘的不這樣喜歡自己的女兒。」王姐輕歎道:「如此甚好。我也放心。」 五年前一個晚上,曦荷回來問我,她的父親是不是一個仙人。我問她從何處聽來這話。她先是騙我做了怪夢,又說什麼溯昭有坊間傳聞,最後在我冷寂的目光中支支吾吾半天,交代了事實:原來,她朋友的祖父曾經見過胤澤,告訴她,曾經有一個仙和舅舅來過溯昭,她長得簡直就是那仙人的縮小版。我把她狠狠訓了一遍,本想凶她幾句,卻想起王姐曾經問我的問題,心中一陣苦澀,掉過頭去捂住了臉。曦荷很是目達耳通,從那以後,不再多問胤澤的事,最多偶爾拿沒有父親來要挾我,以滿足她無禮的要求。 其實,這根本不能怪女兒,只怪她長得和胤澤太像。只要看過胤澤,再看她,這父女關係都根本不用猜,便能直接推算出來。 不過經過這麼多年,我也不再對胤澤有怨。隨著年齡增長,接觸的人變多,我比以往更懂識人。以胤澤的個性來看,他會與天帝直面發生衝突,會因心情不佳甩人冷臉,便說明他不是一個會逃避現實,不擅撒謊的人。如果有女子懷了他的孩子,他也不可能避而不認。因此,當初我在滄瀛府道出懷孕的事實,他的態度其實很反常。那兩個神界來者應該心懷不善,胤澤肯定有難言的苦衷。只是,不管有怎樣的苦衷,他確實未再回來找我,也已與尚煙重歸於好。他或許不願負曦荷,對我的絕情,卻是鐵板上的事實。 所以,他負我情誼,但賜了我曦荷,我與他那本舊賬,也算是扯平。我不再恨他,也不再愛他。他是我生命中的匆匆過客,曾帶我走過年少時美麗的風景,卻終究是要淡忘的。 如今我已不再年輕,也已不能再愛。不再貪圖長生,不再渴望力量,更不會再有那麼多不切實際的夢想。就這樣當孩子的母親,當王姐的王佐,活到該活的年齡,再魂歸洛水,屍歸於土,沒什麼不好。 寒冬時節,枯草紛飛。整個溯昭的水都已枯盡,只有生命之源洛水尚且存留。我在月下吹了一聲口哨,只見一隻巨大猛虎舞著巨翼,從空中飛來,在我面前停下。它目光赤紅,在一片蒼白中如血珠般耀眼。我翻身騎上它的背。迎面吹來的風,擾亂了我的黑衣白髮。 我摸了摸玄月的腦袋:「玄月,自從曦荷出生,你都快成了她的專屬玩伴。我們已有多久不曾單獨出來溜達?」 玄月抖了抖翅膀,表示它也心情頗好。我微笑道:「記得剛把你帶回家,你可是比剛出生的曦荷還小,那會兒你軟軟糯糯,像個小姑娘。」聽見它不滿地低咆,我趕緊捋順它的毛:「當然,現在變成了個威風四方的男子漢。」 它這才如意了些,本想展翅而飛,我們卻一同看見遠處走來了個削瘦的身影。我正感到警惕,仔細一看,發現那人居然是孔疏。我趕緊翻身下虎,從玄月身上的包裹中抽了件披風,跑過去搭在他的肩上:「姐夫啊,你怎麼一個人出來了,快快回去。」 「小王姬……」他掩嘴輕咳兩聲,骨節分明的手指抓緊領口,「別去。」 「別去?」我有些迷茫。 「現在外面太危險,別離開溯昭。」 「你這麼說,妹妹我可真是感動得老淚縱橫啊。王姐現在是巴不得把我踹出去,幫你尋到治病之法,你這病人卻不關心自己身子,反倒關心起我來。」我笑了笑,拍拍跟過來的玄月腦袋,「放心,有玄月保護我。」 孔疏低垂著眉目,嘴唇蒼白如紙:「縱使有一點危險,也不值如此去做。我孔疏何德何能,要讓小王姬操這份心。」 「都是一家人了,還這麼客氣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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