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七八


  這麼說來,記得當年溯昭移位之前,我確實聽見黃道仙君說了一句「我發現了有趣之事」,原來是指這個。我道:「可是,他們不是在針對魔界嗎?為何會扯到你身上?」

  「如岳翁都跟我招了,他和黃道仙君上頭的人,是水域天的另一個神君。他也是水神出身,一直看我不順眼,總想推翻我。」

  我擔心道:「那你有危險嗎?」

  「無礙。他幾千年前就看我不順眼。倒是臣之,既然你母親還活著,我們還是得去把她救出來。」

  「是,我們必須去救她!」哥哥急道,「師尊,你一定要幫我。」

  「好。」

  他們大步朝門外走去,我趕緊跟上去,卻聽見尚煙發出一聲輕微的抽泣聲。三個人停下腳步,再度回頭看去。尚煙眼中的赤紅已經褪去。恢復清醒後,她滿面淚痕,不願與紫修對視,只無力道:「紫修,你究竟想如此折磨我到何時?」

  「你是我的妻子,不願與我同住,不願夫唱婦隨、相夫教子也就算了,還說與我一起是折磨。煙煙,你如此負心薄幸,也未免太傷我心。」

  「夠了,你我早已恩斷義絕。」尚煙已然冷靜許多,只是語調絕望,毫無生氣,「現在我只後悔,當初辜負了胤澤。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定選他。」

  「真想不到,他不過為你建了座賞月之城,你便想他想成這樣。你若喜歡,我再為你建十座臨月之城便是。」

  尚煙譏笑道:「他與我朝夕相處,最真摯的情感,你這六親不認的魔物,又如何能理解。」

  紫修停滯少頃,那雙紫羅蘭色的瞳仁微微緊縮,卻轉而微笑道:「無妨,現在後悔也晚了些。孤與胤澤是死敵,孤用過的東西,再是漂亮,他也不會感興趣。」見尚煙還是無動於衷,他捏住她的下巴,雖笑著,卻十分危險:「尚煙,孤不曾對哪個女人如此耐心過,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若再從你口中聽見其他男人的名字……」他沒再說下去,只是眯著眼,晃了晃她的下巴,起身離去。

  與胤澤在一起之後,我第一次發自內心感到害怕。就因為尚煙那一句「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定選他」。明明沒有證據,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有怎樣的過去,胤澤也未留下隻字片語的評價。他只是拍拍哥哥的肩,催促哥哥離開,前去救尚煙。其實,要救哥哥的娘親,我真的理解。但是,為何會這樣……至始至終,胤澤都沒有看我一眼。像是忘記了還有個人在這裡,他們就這樣徑直走出去。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正想離開,卻看見尚煙從床上坐了起來,在鏡前梳妝打扮。燭光搖紅,殘影朦朧,尚煙始終面無表情,冷若冰霜,卻比尋常少女站在十里桃李中燦笑還要迷人。此前,唯一一次看見尚煙,也是在幻影中。我只記得她有傾國之色,卻忘了她的樣子。終於,我知道了臨行前青戊神女話中深意。從初次看見青戊神女,她就誇過我好看,之後也待我萬般親切。當時我就納悶了,神界應該不乏一顧傾城之人,為何她獨獨盯上了我。仔細想來,她如此慧心妙舌,不過是想討好胤澤。

  鏡中美人顏,舊梳插雲鬢。我與尚煙之間的距離,尚兀自是天遙地遠。若非要說我們有點聯繫,許是眉目間七八成的肖似。若再說我與尚煙還有什麼關聯,便是胤澤先前提及尚煙在溯昭去世了六十年,而自我從溯昭出生,也正巧六十年。

  原以為胤澤神尊薄情,卻不知他比我長情得多。他甚至不用說一個字,這些日子來,每一次情濃時的凝望,每一夜頸項間的纏綿,還有那個雨夜將呼吸也焚灰的告白,當年夭桃下那一抹動人的淺笑,都已告知我,此情深至何處。我活了不過六十年,他這一份沉重的思念,又豈止六十年。與之相比,我那短短十載的愛與恨,簡直是不自量力。

  後來,哥哥又倒回來找我,我終是跟著他走出去。胤澤踏虛空而行,長袍微動起漣漪。我佯裝無事,在後面喚道:「胤澤。」

  他未回話,像全然沒有聽到。指甲掐得掌心肉發疼,我已極力在忍。但我再次發出的聲音,還是有些哆嗦:「師尊……」

  他終於停了一下,半側過頭,冷語冰人:「怎麼了?」

  他這個模樣,與我初次去浮屠星海看見他時無甚差別。當時我就在想,相比師尊長成這樣,我更希望自己未來郎君長成這樣。而此刻,所有言語都哽咽在喉,我再也說不出話。

  原來,應龍載我歸去之夜,那一抹徐徐回眸的靛青身影,只是一個美麗的錯誤。浮屠星海的煙雨中,我飛蛾撲火撞碎冰牆換來的溫柔,亦是一場美麗的誤會。當春風終於撫平心中的漣漪,我也終於看清他眼中的自己。那個自己是一面鏡子,上面倒映兩位上神深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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