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七四


  「對。千年來,只要是和昭華姬有關的事,他都看得比自己的事還重。」

  聽見這個名字,我懵了一下,確定自己在書上看到過:「昭華姬,不是北方黑帝葉光紀之女嗎?」

  「是的。沒想到你對神界還有點瞭解。不過說來也巧,她和你們溯昭也算是有點淵源的。可有人告訴過你,溯昭的意思是什麼?」

  我照著夫子教過的答案說出來:「逆流而上,看見神明。」

  「你們理解的『昭』或許是『神明』,但其實是光明,指昭華姬。她是司光的神女,但喜歡寂夜月色,所以,胤澤神尊為她建了溯昭,以供她賞月。」

  「等等,你說的話為何和胤澤說的不一樣?他告訴過我,溯昭是為哥哥的母親建的,他們是故友……」說到這裡,我忽然止住。

  青戊神女笑了:「真是傻姑娘,我們說的應該是同一個人。昭華姬就是你哥哥的母親,本名尚煙。」

  這問題我糾結了大約兩刻,便再也沒有多想。青戊神女喜歡胤澤,這是鐵錚錚的事實。尚煙已過世多年,青戊神女現在搬出她來嚇唬我,無非是因為我和胤澤在一起,令她相當不快。誰沒有點過去,何況胤澤活了七千多年,有過一兩個喜歡過的女人,再正常不過。只要他現在喜歡我就好,其他女子的事,我才不要去過問來給自己添堵。唯一令我想不通的是,既然尚煙就是昭華姬,那她也是個高位之神,除非哥哥的父親是個凡人或散仙,才能讓她生出個仙,不然怎麼生也得是個神。而且,哥哥是在仙界被生下來沒多少年,便立刻被棄在九州,必然是因為尚煙無法將他帶回神界。不懂,為何她不能將哥哥帶回神界?還有,令我真正好奇的是:到底是什麼樣的奇男子,才會讓尚煙拋棄胤澤,轉而投向他的懷抱,甚至天天以淚洗面,都不願回頭看癡情的胤澤一眼……不行不行,不能想,再想我也要醋了。

  回到溯昭,我讓胤澤隱藏了神力與水紋印記,暫時喬裝成普通仙人,和我們先見過王姐。胤澤還有模有樣地對王姐行了鞠躬禮,看得我冷汗亂墜。儘管如此,整個王宮裡的人,包括王姐在內,都還是被他的氣質震撼得不輕,無數人私底下向我打聽他的來頭。至此,別提我有多驕傲。王姐的接見儀式結束後,我總算回去見了玄月。它一看見我,蜜蜂般撲過來,貼在我肩上,之後鎮日沒再離開過。此後,我帶胤澤在紫潮宮裡轉悠,還帶他參觀了祭壇上的滄瀛神象。這座雕像是整個溯昭的最高點,不論在哪個角落,均能觀之敬之:這是一個面容慈祥的老者,身材魁梧,長袍如雲,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質。父王在世時,每個月都會去祭拜他。看見這雕像,胤澤趁周圍無人,化身成老者模樣,背著一隻手,捋了捋鬍鬚道:「你眼中的我,原是這般。」弄得我又緊張又想笑。同時,我和他說話也越來越肆無忌憚,還把孔疏的典故告訴了他。胤澤聽後想了想,道:「只要是你王姐看上的男人,你都會讓出去。她若看上我,那該如何是好?」

  我指了指他,毫不猶豫道:「我的!」然後將手握成拳:「她若敢搶,我和她搶到頭破血流。」

  「所幸你回答得鬼黠,你若說不在意,恐怕沒什麼好果子吃。」

  「怎麼,你要逗引我王姐?」

  「就事論事,就人懲人。我會在半夜稍微叨擾她。」

  「那不還是逗引她。」

  「不,是我讓你在半夜叨擾她。」

  我歪著腦袋,整個成了只迷途的信鴿。我半夜叨擾王姐?王姐和我關係如此好,半夜叨擾她也沒什麼……原本我並未深想,但看見玄月飛在空中,竟羞澀地用爪子捂住眼睛,也不怕從半空中掉下來。奇怪,它害羞個什麼勁兒?等等。胤澤說,是他,讓我,在半夜,叨擾?難道是指在我寢殿發出聲響裡吵鬧王姐……那這聲響是……

  這一下,我只覺雙頰發燙,口齒不清:「你你你……你下流!」

  胤澤捏了捏我的臉,輕笑道:「薇兒,你在想什麼,何故臉紅成這般?」

  玄月好像再也看不下去,扭著小屁股,「嗷」地一叫,居然撲打著翅膀,鑽到草叢裡去。

  這以後,哥哥時常回到仙界,胤澤卻一直陪著我,在溯昭住了兩個月。這兩個月裡,我們日夜形影不離:我帶他品嘗溯昭酒食,他獨愛爆炒蓬尾肉和玄丘老釀,口味之重,可與他的外貌背道而馳;我們曾一起去藏書館,他買下了「溯昭五傑」的所有文集,一天就把它們全部看完;他對溯昭的冰雕之藝很感興趣,無師自通做了好多冰雕,還趁我不注意,把冰雕做成我的樣子……除此之外,都是我在跟他學東西。他教了我很多安.邦之道,告誡我,國以民為本,德本財末。

  時逢天旱,要隨車致雨。性格孤僻的胤澤神尊竟說出「國以民為本」這種話,說起來古怪,卻也正常得很。畢竟他是神尊。跟他在一起後,我看書看得少了,他會強迫我跟共閱一本書。看的都是仙界古籍,雖然有趣,卻很晦澀,讀起來慢如蝸牛。知道他看書看得快,我心中就很著急,想方設法想要找點別的事做,他卻捏住我的臉,一字字為我解說。而且,他寫得一手好字,曾手把手教我,讓我體會到了什麼叫見龍蛇走,盤蹙驚電。跟他在一起,哪怕他不主動教我,我也可以「偷師」很多東西,例如他睡覺前,總喜歡用術法在靴子裡變一塊固冰,讓它把靴子撐得滿滿的,這樣翌日起來,鞋子就跟新的一般。他看上去總是優雅得體,跟諸如此類的生活習慣脫不開干係。總之,與胤澤在一起時間越長,我就越能感到與他在一起的好處。不僅是幸福,還時常覺得自己在飛速變為成熟拔尖之人。

  對了,我們還一起趕上了采珠日。采珠日,顧名思義,是到海裡采珍珠的日子。這一日,溯昭氏們會成群結隊,離城下凡,自北海上方集體施展縱水術,令海水轉出漩渦,直通海底,然後,其餘人再跳入海底,尋找蚌殼珍珠。在西澗王寫的《溯昭辭》裡,那句「鴻雁含珠落滄海」,便是出自這裡。這一天,皓天舒白日,靈景耀碧海,王姐帶著百官進行采珠儀式,我、王姐、胤澤還有孔疏乘著同一頭翳鳥,隨千萬溯昭氏執行儀式,施展法術。細長水流從海面飛起,從遠處看去,如同千百條鉤子拉開了蠶絲,畫面美麗不可方物。當海底岩石顯露,便有許多人跳到海底,掏出新鮮的蚌殼,打開盒,露出裡面雪白發亮的珍珠。翳鳥乃五采之鳥,展翅可蔽一鄉,從它這一頭跑到那一頭,還需要花點功夫。雖然這些對胤澤而言不過小小把戲,但他對美景依舊很有雅興。在他觀賞之際,我忽然想起小時的記憶。

  最初哥哥剛變成父王母后的孩子,我向來霸道,可是一點也不服氣。他又打定了主意,要坐實了兄長這個名號,其志在必得,已至不擇手段。於是發生了這麼一件事:某天夜裡,軍令侯拖家帶口到紫潮宮玩耍,他和我父王徹夜下圍棋,他夫人和我母后在園中散步,他兒子翰墨和我、哥哥在回廊中吃點心,玩遊戲。當夜點心有我最喜歡的蘇蓮糕,翰墨這小子和我口味一樣,我倆從口頭之爭,發展成大打出手。哥哥相當自覺,義不容辭地出來保護我。最後,翰墨被我用泥冰塊糊了一臉,都還要多虧了他。那一瞬,我覺得有個哥哥真好。不過,也真的只是一瞬而已。因為吃得太飽,後來我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夜漸深,母后派人來帶我們回去休息,我卻百般推脫,將之攆走。哥哥也跟著來勸我就寢。我自然也不會搭理他。再三勸阻後無用,他做了件騖奇之事:面無表情地拔出花瓶裡的花枝,把水全部倒在翰墨腦袋上。只聽見翰墨咆哮一聲,他把花枝重新插回瓶中,放回原來的位置。接著,他繞到我身後,對著我的腰左右兩側捏了幾下。我極怕被撓癢癢,瘋狂的笑聲響徹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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