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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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道:「她還小,正是勤修苦練的年紀,不讓她弄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 令我心中一凜的,並非師尊那一貫嚴厲的回答,而是青戊的話。我沒聽錯吧?師尊的大名,我們平時連提都很少提。以往她都會尊稱師尊為「胤澤神尊」,可是,她竟叫他「胤澤」。這一個小小的稱謂變化,原不是什麼大事。但她語句中那份隨意自在的親昵,卻像一塊千斤巨石,沉沉壓在我的胸口。她不顧他的否決,把我拽過去,真的摘花別在我的頭上:「還好你不是我師父,不然還真是倒了大霉。瞧瞧她,這麼可愛的姑娘,若是別了一頭花,保准像個花仙子。」 她拆開我的頭髮,在腦後綁了條粗粗的麻花辮,然後把桃花一朵朵插上去,真把我別成了個花仙子。在師尊看來,這種事無疑是在浪費時間。因為,青戊為我打扮的開頭到結束,他只掠約看了我幾眼。青戊神女卻玩得不亦樂乎,一會兒說我頭髮漂亮,一會兒說小女孩就是要這樣才招人喜歡。面對這樣大姐姐般的青戊神女,我確實很反感她,但內心那一份沉悶的酸楚,也確實無法與人說。再偷偷抬頭看了師尊一眼,只見花色濃郁,仙鶴雙飛,雲霧自白帝山蔓延至天涯海角,他高挑頎長,膚色瑩白,滲透了冬季尚未化去的霜雪,既美得動人,又涼得驚人。那滄瀛神的水紋印記線條分明,印在他雪色的皮膚上,時刻提醒著別人,此人象徵神權,並非任何人都能近身。 察覺到他也在看我,我心情慌亂至極,垂下目光,看著落滿花瓣的芳草。不知從何時開始,連多看他一眼,我都覺得有些做賊心虛。並不想深究這是什麼感情,內心卻已清楚明白:我很喜歡師尊,很依戀他,不願意離開他。而想要長長久久待在他身邊唯一的方法,便是放棄。同樣的,我也不知道這被自己放棄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我只知道,放棄的過程很苦。 後來,青戊神女飛到另一個山峰摘花,我松了一口氣,正想轉身開溜,卻見師尊遲遲不走。師尊不走,做徒弟的怎麼能走,我站起來,靜候師尊離去。可是,他只是望著千里雲霧,聲靜如水:「說吧,什麼原因。」 我道:「什麼原因?」 「你最近一直在躲我,是什麼原因。」 躲師尊,我哪敢。只是有很多不喜歡的事而已。不喜歡你總是責備我又不作解釋,不喜歡別人誤會我們的關係帶來諸多麻煩,不喜歡你和青戊神女走這麼近,不喜歡青戊神女叫你「胤澤」,不喜歡你看別的女子一眼,不喜歡你總是不辭而別,不喜歡你總是待在神界……這麼多不滿的事情,如能當妖一樣裝在紫金紅葫蘆裡,恐怕會建立起第二個煉妖穀。只是,這些理由,沒有一個是能說出口的。我笑道:「徒兒沒有躲師尊,只是想學乖一點,少給師尊添亂。」 「薇兒,若有心事,或對我有要求,不妨坦率點說出來。我不會責罰你。」 我一時緊張得連謊都撒不好:「徒兒沒有心事。」這便是師尊最令人害怕的地方,不管我在想什麼,他好像什麼都知道。也是,我入他門下已有十多年,要看透我這樣一個毛頭小鬼,他並不需要花多少時間。 果然,他沉思了一會兒,單刀直入道:「其實有的事,你自以為不可能發生,卻不是你想得這樣難。我早告訴過你,沒有什麼可以難倒你師尊。」 他這一番話說得我一頭霧水,我茫然地望著他。此刻,一陣桃花旋落,打斷了我們的思路。他靜待風過,又道:「但也有一些事,你自覺難熬,對別人而言卻要難上千倍。畢竟,人死了便了無牽掛,活著才是痛苦。你若連個提示都不給,我也不知從何開始。」 細細思量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隱約明白了點什麼,這似乎和我想要放棄的事,有那麼一點關聯。思緒空白多時,我終於道:「師尊說話真深奧,徒兒聽不懂,決定回去好生琢磨思考。徒兒先行退下。」 其實,不過是一些平淡無奇的對話,回去以後,我卻無端鑽在被窩裡悶聲大哭一場,哭到後來眼睛都腫了,因為害怕別人發現,又去凝冰來消腫。之後,他便再也沒有跟我提過類似的話。我原以為,自己終於守住了這份小心翼翼的感情,我們將會維持這種關係直到終生,卻未料到中間發生了一個不小的插曲,將一切都拽出了軌道。 那個插曲,便是東海的一場禍亂。龍王派人來報,說近日有大量水妖在東海橫行作亂,無節制獵殺生靈,其中包括龍宮出海巡邏的蝦兵蟹將。這群水妖與尋常水妖不同,身無鱗片,但青發雪膚,會縱水之術。龍王活捉了一批,想此事可能與滄瀛門有關,因而首先告知胤澤神尊。聽見這個描述,我和哥哥都愣了一下,在場的人也不由自主都看了我一眼。於是,我請命下凡,與同門弟子一起去見龍宮之人。 這一日,大雨方歇,海風呼嘯,我在高空看見被龍王送上來的幾名水妖。其中一位少年與我年紀相仿,相較他人皮膚微黑,濃眉大眼,正極度不爽地想要掙脫水草縛妖索。我沖下去,驚愕道:「是……是翰墨?」 少年抬眼茫然失措地看著我,很快也只剩一臉訝異:「……洛薇?怎麼可能,你不是已經死了嗎?」他又看了看哥哥,僵硬了一下,忽而暴怒道,「還有你!傅臣之,你這傢伙!洛薇,你為何到現在還和他在一起!溯昭會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他!」 「溯昭怎麼了?現在溯昭在何處?我王姐呢,開軒君那個人渣還在溯昭?等等,你為何會在此處?你們怎麼都出來了?」 很顯然,我倆的問題太多,把龍宮之人和滄瀛門弟子們都弄暈。後來,還是哥哥解釋說這些人不是水妖,讓他們先放人,翰墨等人才得以解脫。十多年來不曾得到溯昭的消息,此時再逢舊友,我的喜悅之情,自然難以描摹。然而,翰墨被放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沖過來攻擊哥哥。哥哥輕而易舉地放倒他,他卻毫不畏懼,又挑戰了數次。最終,翰墨這衝動的傢伙有些疲了,才總算答應停戰,找了個海岸坐下來,與我們促膝長談了兩個多時辰。 原來,溯昭的地理位置從極北調到了極西,處在一片高山當中,周遭荒無人煙,冬冷夏熱,比以前的生存環境不知糟了多少倍。但更糟的是,我離開溯昭後沒多久,王姐以為我不堪恥辱,跳崖自殺。在極度脆弱的情況下,她嫁給開軒君,且婚後一蹶不振,精神健康每況愈下。不出一年,溯昭的統治權便落在了開軒君手中,王姐這溯昭帝名存實亡。開軒君本來就是個詩人般的仙人,很懂風花雪月,卻對治國一竅不通,日日尋歡作樂,夜夜笙歌達旦,整個溯昭被他弄成了一團亂。每當有大臣反饋財匱力盡,民不聊生,他都把責任推在溯昭移位上。十多年來,這個人渣學到的唯一本事,便是話說得越來越動聽,承諾之事,沒一件完成。到這兩年,溯昭內旱災頻發,五穀不長,可一旦有人提出要出去與異族建立邦交,開軒君又會豺狼般兇狠地下令禁止,違者株連九族。於是,溯昭氏們走投無路,只能出來尋找食物,但也都是杯水車薪。 聽翰墨說著,我真是火氣越來越大,把手中的海螺掰成兩段:「開軒君這個敗類!」 「我也根本沒想到,原來罪魁禍首就是這廝,真是可恨!可惡!」說到此處,翰墨充滿歉意地望向哥哥,「臣之,這麼多年來一直誤會你,是我不好。」 哥哥道:「無妨,當務之急,是我們應回溯昭一趟。翰墨,我們先回去跟師尊稟報一聲,你為我們帶路罷。」 然而,將此事告知師尊後,他只道:「臣之不能去。」 我與哥哥異口同聲道:「為何?」 「一來,雖然這叫翰墨的孩子相信你們,但其他溯昭氏都會相信他麼?你們根本沒有半點開軒君栽贓嫁禍的證據。如此敏感的時段,稍微一點煽風點火,便會引發民憤。說不定開軒君還會把當年的把戲再玩一遍,到時,還會拖累薇兒與王姐團聚。」說到此處,師尊看了一眼哥哥,「二來,臣之,你自己清楚自己的狀況。現在的你,能長期離開天市城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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